蒋皓痛苦地摇着头。

  即便知道是徐国山设局,即便知道季晟东心怀不轨,可那几条鲜活的人命,就像压在他心头的巨石。

  即便今日有人告诉他石头是别人搬来的,可压出的血痕却是实打实的。

  “失职?”

  徐生嗤笑一声。

  “蒋叔,十几年前蒋家还没发迹,为了维持公司运转,你当时不仅仅盯着那一个出事的工地吧?”

  蒋皓身子一震。

  那是蒋家最艰难的时候,为了抢工期,为了资金周转,他把自己当成了陀螺。

  “是,当时一共有四个工地同时开工。我每天只能睡三个小时,在这个工地待完,马不停蹄就要去下一个。”

  “这就对了。”

  徐生指尖轻点卦象中的一处爻辞。

  “人力有时而穷。你一个人恨不得劈成四半用,疏忽是必然,而非刻意。更何况,那些工人就真的无辜?”

  蒋皓愣住。

  “当年的建筑队都是计件算钱,多干多得。”

  “为了抢进度多拿工钱,工人私自违规操作,甚至为了省事拆卸防护措施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

  “这是人性的贪婪,你若是神仙或许能管住每个人心里的贪念,可惜你只是个人。”

  蒋皓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确实,当年调查报告里也提到过工人操作不当,可他一直觉得是自己管理不严。

  “还有最重要的两点,客观因素。”

  徐生没给他喘息的时间,目光瞥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卦象显示坎水过旺。出事那几天,江城是不是连降暴雨?”

  蒋皓瞳孔收缩。

  是的,那年雨特别大,下得人心惶惶,泥土都被泡得松软不堪。

  “暴雨冲刷,土质疏松,这是天灾。”

  “但这最后一卦,才是关键。蒋叔,你仔细回忆一下。”

  “十几年前江城所有的建筑公司里,在挖基坑后的回填土工序上,有几家是严格按照标准层层夯实的?”

  这一问,把蒋皓问住了。

  那个野蛮生长的年代,偷工减料是常态,回填土这种隐蔽工程,绝大多数人都是随便填平了事。

  唯独他。

  唯独他蒋皓,死脑筋,认死理,每一层都要亲自去验,少夯一下都不行。

  “只有你。”

  “卦象清正,说明你当年虽然忙乱,但在原则问题上寸步未让。”

  “若是换了徐国山或者其他任何人,那个基坑在暴雨和破坏的双重夹击下,恐怕早就塌得连渣都不剩了。”

  “死的绝不仅仅是几个人,而是几十个!”

  “所以,这就是命。”

  徐生收回手。

  “天要下雨,人要贪婪,恶人要陷害。而在这一连串的死劫里,你做到了你能做的极致。”

  “那场事故是所有负面因素叠加的必然爆发,和你蒋皓是不是个好老板,没有半毛钱关系。”

  仿佛有一道光,穿透了阴霾,照进了蒋皓的心房。

  原来,我真的尽力了。

  原来,那真的不是我的错。

  蒋皓两行热泪再次滚落。

  “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双手捂住脸,指缝间传出压抑的呜咽。

  良久。

  蒋皓放下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尽管眼圈通红,面容憔悴,但那个想死的蒋皓,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蒋家的顶梁柱。

  他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徐生的手腕。

  “小生!”

  蒋皓的声音沙哑。

  “我想通了。你说得对,我是被狗咬了,但我不能因为被狗咬了一口,就觉得自己有狂犬病,更不能把家人都扔给那群恶狗!”

  徐生眉头微挑。

  “想通了就好,赵伯母还在屋里等着,别让她担心。”

  “不,还有件事。”

  蒋皓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目光灼灼地盯着徐生。

  “小生,我知道之前是我们蒋家亏待了你,欣欣那丫头更是被那个姓季的迷了心窍,对你恶语相向。但蒋叔求你一件事。”

  徐生下意识想抽回手。

  “蒋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什么事您直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接手公司。”

  徐生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连连摆手。

  “蒋叔,您开什么玩笑?我对做生意没兴趣,哪有空管什么建筑公司。”

  “我没开玩笑!”

  蒋皓神色无比郑重。

  “你也看到了,我这身体,这精神状态,早就被掏空了。那个季晟东既然布了这么大的局,肯定还有后手。”

  “欣欣现在怀着孕,脑子根本不清醒。”

  “志学还在上学,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懂个屁的人心险恶!”

  说到这里,蒋皓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至于公司里那些跟着我干了十几年的老兄弟。”

  “如果公司落到徐国山或者季晟东手里,他们会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我不放心啊!”

  “今天这一遭,我看明白了。你有本事,有手段,更有心胸。”

  “只有把蒋家的基业交到你手里,我才能真的放心,这帮老兄弟才有活路,欣欣和志学将来才有口饭吃!”

  “小生,算蒋叔求你,拉蒋家一把!”

  徐生想都没想,手掌一推,眉宇间尽是抗拒。

  “蒋叔,这事没得商量。你也知道我,闲云野鹤惯了,只会看相算卦。”

  “让我去管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那是把大家都往火坑里推。”

  “谁说你是外行?刚才你分析事故那一套,比我那几个副总都透彻!”

  蒋皓抓着徐生的胳膊不肯松劲。

  “再说了,我也不是让你马上就要事必躬亲,大方向你把控,具体事务我还可以帮你撑几年。”

  “不仅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

  徐生打断了他,目光扫向通往后院的那扇拱门。

  “蒋叔,中天集团以后是要留给蒋欣的。”

  “我要是接手了公司,蒋欣怎么想?她那种脾气,还不得把家里闹个底朝天?”

  “到时候你夹在中间,这病刚好,怕是又要气出个好歹。”

  他太了解蒋欣了。

  那是个把面子看得比命重,把占有欲当成爱的女人。

  自己这个前未婚夫要是拿了她家的产业,她能拿刀拼命。

  然而,庭院角落的阴影里,那个挺着肚子的身影动了动。

  蒋欣其实早就到了。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孕妇裙,手掌下意识地护着隆起的小腹,脸上的妆容有些花,显然是刚哭过。

  刚才徐生的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没有嘲讽,没有落井下石,甚至为了顾及她的感受,他在拒绝唾手可得的财富。

  他心里果然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