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陈已经不记得,被关进矿洞多久了。

  这里暗无天日。只有岩壁上零星镶嵌的荧光石,投下惨绿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汗酸、血锈和矿石的粉尘味。

  老陈佝偻着背,机械地挥动着骨镐,镐尖砸在黝黑的沉铁石上。

  石头上不时迸出几点火星,震得他虎口早已溃烂的手掌一阵麻木的疼。

  “啪!”

  鞭子抽在旁边的石壁上,碎屑飞溅。

  “老东西,再慢,今晚就别想领糊!”监工的异族是个青皮异族,皮肤像发霉的苔藓。

  这是三年前来到人族的异族之一,名为青皮族。

  老陈把头埋得更低,加快了动作。其实快不了多少,在这里,领的糊只是保证他不被饿死。

  干着体力活,他早就饿了,腿脚和手都是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全凭一口气吊着。

  这口气是什么?他有时也想。

  大概是不甘心就这么烂死在这里,像之前那些拖出去的同伴一样,被随手扔进废矿坑,曝尸荒野。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呢?

  三年前,云泽城被异族攻破。

  他是城里一个普通的铁匠,9品武者罢了。

  城破那日,他抡着铁锤砸烂了一个青皮的脑袋,然后就被抓来了这里。一起被抓的几百人,如今剩下的,不到五十。

  希望?早没了。

  他偶尔听新抓来的人低声说,外面还有人族在抵抗,人族的高品武者没有放弃。

  可他只是麻木地听着。

  矿洞唯一的出口,日夜守着四个青皮,还有那个据说有将级实力的监工头子。

  虽然他不知道将级什么意思,但是他们中最强的7品武者被人一拳打死,应该是很厉害的。

  希望,闯不进这深埋地底的坟墓。

  “铛……铛……铛……”

  骨镐敲击矿石的声音,空洞地回荡着。

  这就是他的世界全部的声音。

  直到——

  “轰!!!”

  一声巨响,从矿洞入口方向传来,整个矿道都在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所有矿奴都愣住了,停下了动作。

  监工青皮也是一怔,随即骂骂咧咧:“搞什么鬼……”他提着鞭子,朝入口方向走去。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爆响!比之前更剧烈,中间似乎夹杂着短促的、不像人声的惨嚎。

  老陈的心,忽然没来由地急跳了两下。他下意识攥紧了骨镐,指节发白。

  矿道里死一般寂静。所有矿奴都竖起耳朵,惊恐又茫然地望向黑暗的入口。

  脚步声。

  不是青皮那种沉重、拖沓的脚步声。而是……很多,很轻,很快,像骤雨敲打石板,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韵律。

  然后,光来了。

  不是荧光石的惨绿,是明亮的、跃动的,火把的光!

  这光,随着那密集的脚步,一下子涌入了这条主矿道!

  火光驱散了浓稠的黑暗,晃得老陈眯起了眼。

  他最先看到的,是监工青皮的背影。那青皮似乎想喝问,但他的声音发不出来了。

  因为一道白影,快得如同幻觉,从涌入的光芒中分离出来,掠过他身边。

  “嗤——”

  轻响。

  监工青皮僵在原地,脖子上出现一道细细的红线。

  他手里的鞭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即,硕大的头颅也歪斜、滚落。

  无头尸体喷着腥臭的血,向前扑倒。

  直到尸体倒地,老陈才看清那道白影。

  是个少年。

  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劲装,在火光和矿洞的污浊背景衬托下,白得耀眼,白得刺痛人眼。

  他身形挺拔,手里提着一把锋利的剑,剑身雪亮,一滴血正顺着血槽缓缓滑落。

  少年面容还有些稚嫩,但眼神沉静锐利,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目光扫过矿道里一个个呆若木鸡、形如鬼魅的矿奴。

  老陈的呼吸停滞了。

  不止一个。

  火光不断涌入,一个又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矿道中。有男有女,都很年轻,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

  他们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没有胜利的狂喜,也没有对眼前惨状的厌恶,只有一种沉凝的专注。

  他们的衣服是那样干净、整齐,那袖口的衣襟,绣着简洁的云纹,在火光下泛着柔光。

  这与矿洞里的肮脏、恶臭、绝望、佝偻,形成了无法形容的对比。

  仿佛他们不是从现实的入口进来,而是从某个关于“干净”和“希望”的梦境里,直接踏入了这片地狱。

  “是人……人族?”一个年轻的矿奴喃喃道,声音干涩发颤,充满了难以置信。

  老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在想:这衣服……这料子,是棉布?还是更好的?怎么这么白……他们从哪里来?怎么进来的?外面那些青皮……

  “诸位同胞,”为首的那个少年开口了,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云泽城,我们收回来了。外面的异族守军已清除。你们,自由了。”

  自由?

  这个词太遥远,太陌生。

  矿奴们面面相觑,无人动弹,甚至无人欢呼。巨大的冲击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这个信息。

  老陈看着那少年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然后,少年走向最近一个瘫坐在地上的老矿奴。

  老陈认识,那是老刘,腿被打断后一直爬着干活。

  少年在他面前蹲下,完全不在乎地上的泥污血渍。

  “老伯,能站起来吗?”少年问,语气很自然,没有怜悯,只有平静的询问。

  老刘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些沉默而强大的白衣少年少女,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哽咽。

  少年点点头,没再多说,伸手,轻轻将老刘背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仿佛背起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器物。

  这个动作,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闸门。

  低低的啜泣声开始在矿道里响起,先是零星几点,很快连成一片。

  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恸和茫然释放的声音。有人开始尝试挪动脚步,有人去搀扶身边的同伴。

  老陈看着那少年背着老刘,朝出口的光明走去。

  白色的身影在火光中,像是劈开黑暗的一道纯净的闪电,又像是一面突然在绝望深渊里升起的、崭新的旗帜。

  他手里的骨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自由了?

  他慢慢抬起自己肮脏、粗糙、布满伤口和老茧的双手,对着火光看了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白衣少年,望向矿洞入口,那里似乎已不再黑暗,而是被一种温暖的、跃动的光芒充满。

  那光里,有人声,有脚步声,有他早已遗忘的、属于外面世界的声音。

  鲜衣怒马少年郎……

  老陈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句早已蒙尘的旧词。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说书人口里的传奇。

  可现在,这群少年就站在这里,穿着他梦里都不会出现的洁净白衣,提着剑,背着人,站在尸骸与污秽中间,浑身发着光。

  他佝偻了太久的背脊,试着,一点一点,挺直。

  冰封的血液,似乎开始重新流动,带着一丝陌生的、灼热的温度。

  他抬起脚,朝着那片光,迈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