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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军山当年得知那名发小被安排到孙守林手下的时候,就有想过把他调回自己这边来。

  他小心谨慎了一辈子,像这种知道自己最隐秘过去的人,就该放在自己手底下最放心。

  如果不可以,就杀人灭口,只有死人的嘴是最严的。

  不过当时他着急在京城军区站住脚,盯着他的人又太多,最后想了想,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兵罢了,没几年就退休回家养老的人,就算放过,应该也不会影响什么。

  贺军山谨慎那么多年,唯独就松懈过那么一次。

  可偏偏也就是这一次,最终还是埋下伏笔,酿成大错。

  可能命运在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贺军山要说不后悔也是假的,但是木已成舟,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停尸房里顿时沉默下来。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带着些剑拔弩张的紧张压抑感,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贺军山抬眸冷冷睨向贺连城,看着他那张与秦慕雪眉眼十分相似的俊脸,眸底微沉,紧绷着脸也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良久。

  贺军山缓缓敛起已经泛起褶皱的眼皮,抬手拍了拍苏友志的肩膀,喊他。

  “小苏,收手吧。”

  苏友志闻言一惊,狠狠皱起眉,咬牙:“贺首长!”

  “小苏!”

  贺军山缓缓摇了摇头,只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

  “没用了。”

  “大势已去。”

  他赢得起,赌得起,自然也就输得起。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罢了。

  从决定走上这条不归路的那天起,他就早有将来可能会付出惨重代价的觉悟。

  会输,无非就是技不如人,没什么可说的,甘拜下风。

  贺军山作为京城军区首长,在战场摸爬滚打多年,这点气量还是有的。

  他缓缓背起手,表情凝重,背脊挺得笔直,自有一番硬朗的风度,清清嗓子,沉声说道。

  “走吧。”

  “我接受中央审问。”

  贺连城给手下的人使了个眼神。

  “贺首长不介意戴手铐吧?”

  “无妨。”

  贺军山不慌不忙的伸出双手,冷冷睨向贺连城,眸底掩藏着许多令人难以读懂的复杂情绪。

  “咔嚓”一声响。

  冰冷的手铐铐上,贺军山被人带走。

  贺连城漆黑如墨的眼瞳紧紧盯着他高大挺拔的后背,眼前的场景似乎与童年时贺军山笑着用这宽阔挺拔的后背背起自己玩耍的场景重合,秦慕雪会在他们父子身边笑意盈盈的看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贺连城幽深晦暗的眸底微沉,翻涌着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情绪,喉结缓缓滚动一瞬,忽然哑声问道。

  “后悔吗?”

  贺军山脚步停顿一瞬。

  他缓缓侧过头,瞥向贺连城,看着与自己反目的亲儿子,他静默几秒,意味深长的说道。

  “娶你妈,不后悔。”

  “害死她,也不后悔。”

  短短两句话,说尽贺军山的一生。

  你看,他就是如此卑劣不堪的人。

  可人都是复杂的。

  他并非完全没有感情,只是比起家人,他永远更爱自己罢了。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人也一样。

  世界上大多数人,就是这样矛盾又复杂的度过一生,只是大部分平凡人到死都会守在那条底线上不会迈过去,有一部分人会忍不住诱惑迈过去。

  贺军山就是迈过去的那一部分。

  但他对秦慕雪和贺连城就一点发自真心的感情都没有吗?

  并非。

  贺军山最后深深凝望了贺连城一眼,又是沉默半晌,忽然转过头直视前方,背对着他,哑声说道。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那我便也最后再说一句——”

  “连城,你一直都是我心里最骄傲的儿子。”

  “一直以来,你都做的很好……很好。”

  “你跟你妈……很像。”

  贺连城长睫一颤,沉下脸,没有说话。

  他指尖死死攥住,盯着贺军山的背影,这可能是父子两人最后的对话。

  谁也不知道贺军山究竟是报着怎样的感情说出这些话。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王保国留在最后,等着所有人都离开,才抬头看向贺连城,表情有些复杂。

  “连城,你……”

  王保国本来想问问他还好吗,毕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也算自己半个亲儿子了。

  但是话到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口,堵在嗓子边,生生堵的难受。

  贺连城垂下眼眸,俊朗英气的脸庞神色晦暗不明,也看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情绪来。

  他静默几秒,提醒说道。

  “王司令,你还要向中央复命。”

  王保国闻言,背起手,重重叹息一声,说道:“连城,等回家以后,有什么话就跟我说说吧,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今晚回家以后……让你程姨开瓶白酒吧,咱们父子俩好好唠唠嗑。”

  贺连城知道王保国是故意这么说得,他就是想安慰自己,也真心实意的担心自己。

  贺连城点点头,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我知道了,王司令,多谢。”

  王保国又深深看了眼他,还是不太放心,但又急着回去复命再跟着亲自审问贺军山,最后只得匆匆说一句。

  “连城,别忘了一会儿审问开始以后,你也得过来报告情况。”

  王保国想了想,最终还是没忍心催他,没让贺连城立马跟过来去复命,也是给他留下一些私人时间,也好让他缓缓。

  王保国转身离开,跟上去。

  停尸房最后就只剩下许如烟跟贺连城两个人。

  许如烟垂着眼睫,安安静静的站在贺连城身后,听他讲这些事情,听了许久,一言不发。

  等到终于只剩下他俩的时候。

  许如烟抬眸,满脸心疼的看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想要安慰他的话有很多,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此时此刻不管说哪句,好像都不太合适。

  许如烟抿起唇角,最后翻来想去的,轻轻上前,踮起脚抱住贺连城精瘦有力的腰,将头温柔靠在他的后背,软声说。

  “连城,不管怎么样,你还有我。”

  贺连城垂着密长乌黑的睫羽,薄唇颤抖了下,宽厚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紧许如烟娇嫩白皙的小手,清冷嗓音喑哑。

  “如烟……”

  他有些说不出话,颤抖的声音都有些难以察觉的哽咽。

  就好像,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哭出来一样。

  许如烟轻轻蹙起眉头,越发觉得心疼。

  她用力抱紧贺连城的腰,没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宽阔挺拔的后背,无声的安抚他、支持他。

  两人沉默半晌。

  贺连城突然哑声说道。

  “付淑英……其实跟我妈的眼睛长得有点像。”

  许如烟闻言一怔,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他的后背。

  贺连城垂着眼,唇瓣嚅喏了下,又缓了许久,才说。

  “我那个弟弟……贺连齐也是,他虽然性格上遗传了两个人很多缺陷,唯独那双眼睛长得很好,完美遗传付淑英,也跟我妈有点像。”

  “……”

  许如烟有些错愕的睁大眼,心思百转千回之间,很快就明白了一些事情。

  比如为什么贺军山在秦慕雪死后不久,就匆匆新娶了付淑英回家。

  比如为什么比起贺连城,他会更偏心贺连齐。

  有些人犯错之后,就会后悔,但明知后悔又克制不住诱惑,一定要去做这件错事。

  做完以后,又用尽余生去弥补这个错误,把对前者的羞愧与内疚,加倍弥补给后来人。

  并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错了,悔悟了,真的想要赎罪。

  如果再来一次,这种人肯定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他们只是单纯的心里有鬼,知道自己有罪所以活的担惊受怕,良心不安,所以通过这种方式来欺骗自己,就好像自己只要把这抹愧疚弥补给别人,错事就并不存在也从未发生过一样。

  只是单纯的——

  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伪善罢了。

  这种自我感动又极其自私的感情,仔细想想,虚伪的也挺让人作呕。

  许如烟沉默下来,一时有些心情复杂。

  她下意识看向身后的手术台,付淑英双眼紧闭,遗体都已经凉透了,苍白冰冷的皮肤长着青紫尸斑,都让人有些看不出她还活着时的音容样貌。

  许如烟轻轻叹息一声,抬头温柔的拍了拍贺连城的后背,安慰他说。

  “连城,有些事情现在就别想了,都过去了。”

  “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向前看,你做的已经很好了,真的很好。”

  “如果你妈妈还活着……那她也一定以你为傲。”

  贺连城指尖死死攥紧,再也忍不住,眼眶蓦地发红,浑身僵硬,心脏更是疼的难受,胸口闷闷的,像是压住一块大石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他咬住唇角,突然回头用力将许如烟整个娇小柔软的身子抱入怀里,紧紧的镶嵌在自己宽阔结实的怀抱里,恨不得将她揉入自己的骨髓中。

  “如烟……”

  贺连城嗓音有些发颤。

  他将头埋入许如烟纤细白皙的颈窝里,再也说不出话,肩膀轻轻颤抖着。

  许如烟能感受到,她颈窝的肌肤上,缓缓划过一抹湿润的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