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在通道中。

  这压力不同于佛塔的慈悲感化,也不同于道塔的混沌自然。

  乃是一种秩序的威压,一种礼法的凝视。

  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挺直脊背,收敛心神。

  不敢有丝毫逾矩之行。

  对此,陈阳不由得微微蹙眉。

  随后定了定神,迈步向前走去。

  脚步落在青玉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在这寂静的通道中清晰回荡。

  两侧石像的目光,似乎始终落在陈阳这个闯入者的身上。

  ……

  一盏茶的时间后,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极为规整的方形广场。

  以黑白二色石板铺就,构成一个巨大的棋盘格。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台。

  通体玉白,形制古朴方正。

  共有九层,每层都有石阶相连。

  阶数皆为九之倍数,暗合礼制。

  高台之巅,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玉白色书案。

  而书案之后,正端坐着一名中年大儒。

  此人头戴进贤冠,身着玄端礼服。

  颜色庄重,纹饰繁复而有序。

  面容方正,肤色白皙。

  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一双眸子开合间,精光内蕴。

  带着明察秋毫的审视意味。

  而陈阳在广场边缘停下,与高台之上的中年儒士遥遥相对。

  无需介绍,双方都明白彼此为何而来。

  “来者止步。”

  自上而下扫视了陈阳一眼,那儒士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带着一种金石般的铿锵质感。

  陈阳身形一顿,并未再向前。

  只是平静地望向对方。

  “观汝形貌,衣衫染尘,气血奔涌。

  眉宇间隐有杀伐之气与疲惫之色。

  显是刚经历连番恶战,仓促而至。

  步履虽稳,然气机浮躁。

  与周遭清静肃穆之境格格不入。

  ——此乃失‘和’。

  未通名,未禀意。

  擅闯礼制之地,直视尊上而不避。

  ——此乃失‘礼’。

  周身戾气未消,煞意隐隐。

  非修身养性之象。

  更兼怀利器,凶相外露。

  ——此乃失‘仁’。

  行色匆匆,心焦气躁。

  显是为私利私欲所驱,罔顾大局秩序。

  ——此乃失‘义’。”

  又敲击了两下桌面,那儒士再次开口。

  这一回,一连串说了许多。

  失和、失礼、失仁、失义,犹如四记重锤。

  毫不留情地砸向陈阳。

  每一句都紧扣儒家核心观念。

  每一句都仿佛基于无可辩驳的道理。

  将陈阳此刻的状态批驳得体无完肤。

  定性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失格之人。

  而陈阳听着,初时心中不免泛起波澜。

  这儒士的指责,比之道人的‘妄动’更为具体。

  更贴合他此刻实际状态。

  同样的,也更具道理的压迫感。

  不过,陈阳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经历了前两关,自己已建立了不少经验。

  这些存在最擅长的,就是站在某种道德或理念的制高点进行打压!

  “前辈所言,句句在理。然而,尺规是死的,人是活的。陈某此来,非为参加雅集,亦非为聆听教化,乃是生死时速,不得不为之事!前辈岂能以此清平盛世之礼法,苛责于生死搏杀之局中人?这与那空谈道德、不恤民艰的腐儒,又有何异?”

  “放肆!生死时速?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汝可知,这天地间最大的‘时’,乃是天道运行之时序!最大的‘速’,乃是礼乐教化推行之进程!汝为一己私利,擅闯禁地,搅乱秩序,已是大过!此刻不思己过,反以生死为盾,质疑礼法根本,更是错上加错,冥顽至极!”

  听到陈阳这么说,中儒士面色一沉。

  声音陡然转厉,那股威严之气更盛。

  随后站起身来,傲立于高台。

  声音如洪钟大吕:

  “汝一身修为,本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可汝却做了甚么?不过是依仗些许蛮力,逞凶斗狠,沾惹因果,沉溺于利益争夺的泥潭之中!与那些市井搏命之徒何异?甚至更为不堪!因汝等所谓‘修真者’,拥有移山倒海之能,一旦失了礼义仁心,为祸更烈!汝此刻模样,便是明证!一身戾气,满心私欲,毫无修身齐家之德,更无兼济天下之心!空有一身皮囊与力量,实乃礼乐崩坏之征兆,秩序失衡之祸源!”

  对方这一番斥责,比之前更为猛烈。

  将陈阳完全置于‘秩序破坏者’的位置上。

  将个人行为上升到了的不可饶恕高度。

  对此,陈阳只觉得胸中一股郁气勃发。

  心头那股火再也压不住。

  这儒士口口声声礼义仁,天下秩序。

  却对自己所面临的绝境视而不见。

  只是一味用大帽子压人!

  “陈某没心思听你这些酸臭论调!也接不住这么大的帽子!陈**生,只遵从本心行事!你那套枷锁一般的伦理纲常,谁爱戴谁戴去,与我无关!”

  这一刻,陈阳懒得再费口舌。

  跟一个认定你有罪的人,有什么道理可讲?

  按说先前破那佛塔与道塔也很艰难。

  不过好歹还有一星半点的道理可讲。

  奈何眼前这位,从一开始就没有论辩的意思。

  分明是单纯的审判罢了!

  摆明是拿一套他认定的框框,强行往别人身上套!

  这姿态是如此蛮横,如此的居高临下。

  彻底点燃了陈阳那股不屈之意。

  接下来,陈阳不再看那高台上的儒士。

  脚步一抬便要强行向前!

  但下一刻,那股无形的秩序之力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

  试图将陈阳桎梏在原地。

  只是,当下的陈阳心气正盛。

  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非但没有被压慢,反而借着这股势头脚步加快!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陈阳越走越快,脚下石板被踏得微微震颤。

  眼看就要冲过那棋盘样的广场!

  可也就这时,异变陡生!

  “圣人口含天宪,钧言道显法随——止步!”

  一直冷眼旁观的中年儒士,面色骤然一沉。

  原本威严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旋即,一种奇异的力量从天而降!

  使得陈阳狂奔的身形戛然而止!

  绷紧的肌肉凝固如石,无法发力。

  奔腾的气血骤然停滞,几乎逆流。

  甚至体内飞速运转的星力都凝滞在了经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