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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关,中军大堂。

  原本属于刘雄的虎皮交椅,此刻已经被撤了下去,换上了一张黑铁铸就的帅座。

  白起端坐其上,并未卸甲。一身玄色重甲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头盔上的红缨如血般鲜艳。

  堂下,跪着一排青石关的降将。

  “白大帅神威盖世!王师一到,那是天命所归啊!”

  王德跪在最前头,满脸堆笑,原本带着点横肉的脸,此刻挤出了十八层褶子。

  “末将早就仰慕镇南王和白大帅的威名,只恨身在贼营,身不由己!今日得见天颜,那是末将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那本还没捂热的粮草账册,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是青石关所有钱粮的账目!一文不少,一粒未动!全都是末将为了献给大帅,特意让人看守好的!”

  “还有这个!”

  旁边的那个参军也不甘示弱,指着门外几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人。

  “那是刘雄留下的几个死忠!想要烧粮仓,被末将带人当场拿下!这可是大帅您的功劳啊!”

  “对对对!还有城防图!这是末将连夜画的,连哪块砖松了都标得清清楚楚!”

  几个降将争先恐后,你一言我一语,生怕自己表忠心晚了一步,功劳就被别人抢了去。

  那副丑态,就像是一群为了争抢骨头而互相撕咬的野狗。

  白起静静地看着他们。

  狭长的凤眼微眯着,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喜怒。

  但若是熟悉他的人便知道,这是杀神动怒的前兆。

  在他眼里,这群人连狗都不如。

  狗还知道护主,还知道摇尾巴。可这群人,为了活命,为了富贵,能毫不犹豫地把旧主卖了,甚至把昔日的袍泽当成投名状送上来。

  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

  今天能卖霍正郎,明天就能卖南境。

  “诸位将军,辛苦了。”

  白起终于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了几分赞许。

  “弃暗投明,乃是俊杰所为。本帅最欣赏的,就是像诸位这样识时务的英雄。”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帅座,甚至亲自弯腰,将王德扶了起来。

  “王将军这一手献关,可是立了大功啊。若非你深明大义,我军将士不知还要流多少血。”

  王德受宠若惊,腿肚子都在哆嗦,脸上却笑得更欢了。

  “不敢不敢!都是末将分内之事!能为大帅效劳,那是末将的荣幸!”

  “好!”

  白起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覆着铁甲的大手,沉得让王德肩膀一歪。

  “本帅从不亏待有功之人。”

  白起转过身,看着那满堂的降将。

  “传令下去!今夜杀猪宰羊,犒赏三军!”

  “各位将军也都累了,先去偏厅歇息,酒菜马上就到。等吃饱喝足了,咱们再谈论功行赏的事!”

  “谢大帅!”

  “大帅仁义!”

  众将大喜过望,一个个磕头谢恩,然后在亲兵的带领下,兴高采烈地去了偏厅。

  “将军。”

  关胜提着大刀,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脸的杀气。

  “这帮软骨头,反复无常,留着就是个祸害。不如……”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杀?”

  白起重新坐回帅座,拿起一块擦刀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鞘上的灰尘。

  “杀人容易,可用人难。”

  他抬起眼皮,那双狭长的凤眼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与算计。

  “这帮人虽然是墙头草,但他们手底下那几千号兵,还有他们那股子为了活命、为了富贵不择手段的疯劲儿……”

  白起冷笑一声。

  “可是最好的刀子。”

  “接下来要打遂州,那是霍正郎的老巢,必然是一场恶战。”

  “咱们的玄甲军是金子做的,不能随随便便往石头上磕。天武营的弟兄也是咱们的家底,死一个少一个。”

  “但这帮降兵……”

  白起指了指偏厅的方向,那里正传来王德等人划拳喝酒的喧嚣声。

  “死了也就死了。”

  “不仅不用咱们心疼,还能帮咱们探路,帮咱们挡箭,甚至帮咱们去咬霍正郎的那帮死忠。”

  “这就叫——驱虎吞狼。”

  关胜恍然大悟,眼中的杀气变成了佩服。

  “将军高见!末将明白了!”

  “那……怎么用他们?”

  “简单。”

  白起把擦刀布往地上一扔,声音冰冷。

  “明天开始,让他们打头阵。”

  “告诉他们,谁第一个冲上遂州城头,谁就能接替刘雄的位置,当这青石关的守将。谁要是敢退……”

  白起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叩。

  “后面的督战队,不用留情。”

  “要么死在城头上当烈士,要么死在督战刀下当逃兵。”

  “这就是我给他们的——活路。”

  关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活路……还真是宽敞。”

  “去吧。”

  白起挥了挥手。

  “让伙房给他们加几个菜,酒也管够。”

  “吃饱了,喝足了,才有力气去替咱们……填那个死人坑。”

  偏厅里,酒肉飘香。

  王德这帮降将,此刻已经是喝得脸红脖子粗。

  “来!为了咱们的好前程!干了!”

  王德举着酒碗,站起身来,那一脸的谄媚样,此刻全变成了得志后的狂妄。

  “说真的,我这辈子就没见过像白大帅这么痛快的人!”

  他打了个酒嗝,拍着胸脯跟旁边的参军吹嘘。

  “以前跟着霍正郎那个老抠门,立了功还得看他脸色,赏钱还要被层层盘剥。可你看人家白将军!”

  王德指了指桌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烤全羊,又指了指刚才白起赏下来的那盘银子。

  “这才叫识人善用!这才叫明主气象!”

  “那是!”

  参军也是一脸的红光,把一块肥腻的羊尾巴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咱们这叫良禽择木而栖!霍正郎那是秋后的蚂蚱,南境那是初升的太阳!咱们要是再不反,那就真成陪葬的了!”

  “这南境的酒就是好喝!比咱们这边的马尿强多了!”

  另一个千户抱着酒坛子不撒手,醉眼朦胧地傻笑。

  “我听说了,南边不仅给当官的发银子,连大头兵都能分地!等这仗打完了,老子也要在越州置办个大宅子,再娶两房小妾,过几天舒坦日子!”

  “对!过好日子!”

  “跟着白将军!吃香的喝辣的!”

  众将举杯欢呼,一个个都在憧憬着未来的荣华富贵。

  他们夸赞着白起的仁义,感叹着南境的富庶,嘲笑着霍正郎的愚蠢。

  却唯独没有想过。

  这顿丰盛的酒席,会不会是他们这辈子……最后的一顿饱饭。

  那酒碗里映出的,不是他们的笑脸。

  而是死神狞笑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