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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驿馆,天字号房。

  许策推**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鼻而来。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不知名家的山水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精致的瓷器。

  最让许策意外的是,这里没有守卫。

  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热闹的街市。门口也没人站岗,那个带他来的锦衣卫百户,把他送到门口就走了,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这……”

  许策走到窗边,试探着往外看了一眼。

  没人盯着。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只要他想走,随时都能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是不怕我跑,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许策苦笑一声,关上了窗。

  他终于明白那种感觉了。

  就像是一只蝼蚁,费尽心机爬进了一头巨龙的巢穴。它以为自己是个威胁,以为自己是个贵客,可在巨龙眼里,它或许连只蚊子都不如。

  “蝼蚁啊……”

  许策叹了口气,坐在桌边。

  “叩、叩。”

  敲门声响起。

  “客官,您的饭菜到了。”

  门推开,一个驿卒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一碗白米饭,两碟小菜,还有一壶温酒。

  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寒酸。

  但当许策看到那碗米饭的时候,他的眼睛却直了。

  那是怎样的一碗米啊。

  每一粒都饱满圆润,晶莹剔透,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米粒修长,两头尖尖,散发着一股浓郁至极、甚至带着点甜味的清香。

  在这个时代,所谓的“精米”,其实也就是多舂了几遍,去掉了谷壳和大部分的糠皮。即便如此,米粒依然也是发黄、发暗,甚至还会夹杂着细小的沙石。只有皇家贡米,才勉强能做到色泽如玉。

  可眼前这碗……

  许策颤抖着拿起筷子,夹起一粒米放进嘴里。

  软糯,香甜,弹牙。

  这根本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稻米!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稻?”

  许策盯着那碗饭,就像盯着一座金山。

  他想起在西北的时候,陈康为了半袋发霉的黑豆都要杀人。那些流民为了抢一口混着沙子的稀粥,能把自己的亲爹娘给卖了。

  可在这里,这驿馆里随随便便端上来的一碗饭,竟然就是这种……连皇帝都未必吃得上的神物?

  “由微见著……”

  许策放下筷子,看着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米饭,眼眶湿润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苏寒能哪怕面对整个北玄的围剿,依然稳如泰山。

  有这种神物在手,有这种让天下百姓都吃得饱、吃得好的底气。

  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他?

  “陈将军啊陈将军……”

  许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咱们,或许从来都不配做苏寒的对手。”

  翌日清晨。

  许策没怎么睡,顶着两个黑眼圈,跟着那个笑眯眯的锦衣卫百户,站在了镇南王府的大门前。

  抬头望去。

  那是一座只能用“巍峨”来形容的庞然大物。

  朱红色的高墙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巨大的斗拱飞檐,像是一只只欲飞的鲲鹏,遮蔽了半个天空。门前的两尊汉白玉石狮子,比寻常人家的房子还要高大,张牙舞爪,煞气逼人。

  就连门口站岗的卫兵,身上穿的都是镶金嵌玉的明光铠,手里的长戟在晨光下寒光闪闪。

  “哼。”

  许策看着这幅景象,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冷笑。

  昨晚那碗“神米”带给他的震撼,在这一刻,被这赤裸裸的奢靡给冲淡了不少。

  “本以为是个心怀天下的明主。”

  许策在心里暗暗摇头。

  “没想到,也是个贪图享乐的俗人。”

  “这王府修得比皇宫还气派,这得搜刮多少民脂民膏?这得填进去多少人命?”

  “天下乌鸦一般黑。”

  许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寒酸的青衫,腰杆反而挺得更直了。

  他虽然是来求人的,但他有读书人的风骨。他看不上这种暴发户似的排场,更看不起那个还没坐稳江山就开始穷奢极欲的“镇南王”。

  “百户大人,请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许策的思绪。

  王府大门缓缓开启。

  一个穿着青色布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不像是个管家,倒像是个教书先生,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萧管家。”

  锦衣卫百户竟然对着那个中年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人带到了。”

  那被称作萧管家的中年人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地落在许策身上。

  “这位便是许先生吧?”

  萧管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不卑不亢,透着股大家风范。

  “王爷在书房候着,请随我来。”

  许策冷哼一声,也没客套,大步跨过门槛。

  他倒要看看,这金玉其外的王府里面,究竟藏着多少败絮。

  也要看看,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苏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昏君”。

  跨过高大的门槛,绕过一座假山。

  许策原本以为会看到更奢华的景象,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突兀的……废墟。

  前院正中,本该立着照壁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堆碎砖乱瓦。地面上还有一个巨大的深坑,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肉,露出下面黄褐色的泥土。

  四周的回廊上,原本应该挂着的名贵字画、摆着的古董花瓶,全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光秃秃的墙壁和一个个空荡荡的底座。

  这哪里像王府?

  简直就像刚被洗劫过的灾民窟。

  “这……”

  许策愣住了,刚才那种讥讽的表情僵在脸上。

  “许先生觉得奇怪?”

  萧管家停下脚步,指着那堆废墟,语气平淡。

  “这里原本是一座宽三丈、高五丈的九龙琉璃影壁。光是上面镶嵌的宝石,就值十万两白银。”

  萧何又指了指那个深坑。

  “那里原本是个金鱼池,池底是用整块和田玉铺的。”

  “还有这回廊上的柱子,原本都包着赤金。”

  “对了,这里原本是江南道兵马总督祁振的宅子。”

  许策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十万两的影壁?和田玉铺地?赤金包柱?

  “那……现在这些东西呢?”许策忍不住问道。

  “拆了。”

  萧何笑了笑,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爷入主徐州的第一天,就下了一道令。”

  “他说,徐州的百姓还在饿肚子,还在卖儿卖女。这府里却用玉石铺地,用黄金包柱,看着……扎眼。”

  “所以,全拆了。”

  萧何指了指府外的方向。

  “那些宝石、玉石、黄金,都变成了城外的粥棚,变成了百姓碗里的米,变成了学堂里的书,变成了河堤上的石料。”

  许策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堆丑陋的废墟,看着那个难看的深坑。

  不知为何。

  刚才那股读书人的傲气,那股对“暴发户”的鄙夷,突然就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泄得干干净净。

  他以为苏寒是个贪图享乐的昏君。

  可现在,这一地的残垣断壁,却像是一个个无声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这废墟……”

  许策喃喃自语,看着那个深坑。

  “比那九龙影壁……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