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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兖州城内,“聚宝楼”。

  往日里,这里是商贾们谈生意、听曲儿的风月地。可今天,三楼最大的雅间里,门窗紧闭,连伺候的丫鬟都被赶了出去。

  一张巨大的圆桌旁,围坐着兖州城里最有头脸的十几位大商贾。

  烟雾缭绕,那是有人在抽闷烟。

  “我就一句话!”

  粮行的大掌柜周万三,猛地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磕出几个火星子。他那一脸横肉都在抖,眼里全是狠劲儿。

  “开城!必须开城!”

  他指着窗外,那里隐约能看见城头上巡逻的兵丁。

  “咱们的粮都在官仓里,被陈骞那个**扣着!再不投降,等那帮丘八把粮吃光了,咱们就真的只能喝西北风了!”

  “而且……”

  周万三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我听说了,外面的义军讲规矩。只要咱们主动献城,不仅不杀人,还许诺保全咱们的家产!甚至……”

  他伸出一根手指。

  “甚至还能给咱们在义军里,谋个一官半职!”

  “放屁!”

  他对面,绸缎庄的老板李福,气得胡子乱颤,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周万三!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李福指着周万三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那帮义军是什么人?那是流民!是叫花子!是泥腿子!”

  “你跟泥腿子讲规矩?讲信誉?”

  李福冷笑一声,环视四周。

  “别忘了,咱们是有钱人!在那些穷鬼眼里,咱们就是肥羊!就是仇人!”

  “一旦开了城门,让他们进了城……”

  李福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脸色阴森。

  “别说家产,咱们全家老小的命,都得填进去!”

  “他们现在许诺好听,那是为了骗咱们开门!等进了城,刀在人家手里,那时候咱们就是案板上的肉,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李兄说得对啊!”

  几个胆小的盐商立刻附和,脸上满是惊恐。

  “流民不可信!那就是一群饿狼!咱们要是开了门,那就是引狼入室!”

  “还是守着陈大人吧,毕竟是朝廷的官,虽然贪了点,但好歹讲点规矩……”

  “规矩个屁!”

  周万三也急了,站起身,一脚踩在椅子上。

  “陈骞那老东西现在自身难保!他那五百亲兵顶个球用?”

  “外面可是几万义军!而且背后还有……”

  周万三指了指南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笃定。

  “还有南边那位王爷撑腰!”

  “你们真以为这是几个流民闹事?这是要变天了!”

  “现在不站队,等城破了,咱们就是给陈骞陪葬的殉葬品!”

  “你……”李福指着他,气得手抖,“你是要当反贼!”

  “当反贼怎么了?!”周万三眼珠子通红,“总比当死鬼强!”

  两派人马,剑拔弩张,谁也说服不了谁。

  桌上的茶水凉了,也没人喝。

  窗外,风声呼啸,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争吵不休的时候。

  聚宝楼的屋顶上,一个黑影正趴在瓦片上,耳朵贴着缝隙,将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黑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借着微弱的月光,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商贾内讧,人心已散。李福一派死忠,周万三一派可利用。】

  【今夜子时,可做文章。】

  写完,他将纸条塞进竹管,手腕一抖。

  一只黑色的信鸽,悄无声息地飞入了夜空,向着城外的义军大营飞去。

  两帮人吵的不可开交,红了眼的周万三抄起桌上的茶壶就砸了过去。

  “砰!”

  茶壶在李福身后的墙上炸开,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

  “你敢动手?!”

  李福也红了眼,抓起一只银筷子就扑了上来。

  一时间,雅间里桌翻椅倒,十几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老板,此刻扭打成一团,扯头发的、咬耳朵的,比街边的泼皮还不如。

  “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雅间的大门被一脚踹飞。

  一个身穿铁甲、满脸横肉的武将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杀气腾腾的甲士,腰刀出鞘,寒光森森。

  此人正是兖州城防营统领,人送外号“余阎王”的余铁雄。

  “余……余统领?”

  周万三和李福正揪着对方的领子,看到来人,都愣住了。

  “好啊。”

  余铁雄冷笑一声,那是看见猎物落网的笑。

  “本将奉命巡城,严查奸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一窝!”

  他指着周万三,眼神阴狠。

  “刚才谁说要开城门?谁说要当反贼?”

  周万三吓得浑身一软,松开了李福,扑通一声跪下。

  “误会!大人误会啊!小人那是……那是气话……”

  “气话?”

  余铁雄一脚踹在周万三的心口,把他踹得倒飞出去,撞翻了屏风。

  “在两军阵前说气话,那就是动摇军心!是通敌!”

  他一挥手,声音冰冷。

  “来人!把周万三这一伙人,全给老子绑了!”

  “嘴巴堵上!扔进死牢!”

  “是!”

  甲士们如狼似虎地冲上去,根本不给解释的机会,几下就把周万三那边的五六个商贾捆成了粽子,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李福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先是一喜,随即又是没来由的一阵发寒。

  “余……余统领,那我们……”李福小心翼翼地赔笑。

  “你们?”

  余铁雄斜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们是忠臣,是义商。”

  “都回去吧。好好守着自家的铺子,别乱跑。”

  “是是是!多谢统领!”李福如蒙大赦,带着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雅间里,只剩下余铁雄和几个亲信。

  “大哥。”

  一个心腹凑上来,看着周万三被拖走的方向,舔了舔嘴唇。

  “这周万三可是兖州首富,家里金山银山。咱们把他抓了……”

  “抓了才好动手。”

  余铁雄捡起地上的一只金杯,在手里把玩着,眼中闪烁着比匪徒还要贪婪的光。

  “陈骞那个废物,只会躲在府里当缩头乌龟。这兖州的兵权,现在可是在老子手里。”

  “城破不破,那是明天的事。”

  “但今天晚上……”

  余铁雄猛地捏扁了金杯。

  “周万三这帮肥羊,咱们得先宰了!”

  “传令下去!”

  “今晚子时,带上一百个弟兄,去周万三家里‘搜查乱党’!”

  “记住,金银细软全部充公,女人留下,男丁……”

  余铁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狞笑一声。

  “一个不留!”

  “这乱世,有兵就是草头王。咱们有了这笔钱,就算这兖州城守不住了,咱们也能拉起一支队伍,去哪儿不是个爷?”

  “是!大哥英明!”

  亲信们眼中冒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金银。

  窗外,风更大了。

  这座摇摇欲坠的兖州城,不仅要防着外面的狼,更要防着……家里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