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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邙山坳,死寂。

  三万具黑铁铸成的雕塑,铺满山谷。

  没有口令,没有杂音。成千上万次心跳汇聚成低频震动,顺着黄土,传上高台。

  苏寒站在点将台,手扶栏杆。

  台下,玄色甲胄连成一片,吞了正午的阳光。

  前阵,一万重骑。人披重铠,马覆具装,马槊如林,直指苍穹。

  左翼,一万游骑。轻甲快马,角弓横刀,透着狼群的阴狠。

  右翼,一万陌刀手。最沉默的方阵——一万名力士手持五十斤重的斩马陌刀,如钢铁浇筑的墙。

  白起站在苏寒身侧。这位杀神看着这支军队,眼底燃起火。

  他大步走下高台,靴底踩在碎石上,脆响。

  白起走到一名重骑兵马前,伸手重重拍在披挂重甲的马颈上。战马纹丝不动。他又屈指敲击骑兵的护心镜,声音沉闷厚实。

  接着,他走到陌刀阵,接过一柄陌刀。

  "呼——!"

  单臂挥刀,横扫而出,空气爆鸣。

  "好刀。"

  白起把刀扔回,士兵稳稳接住,身形未晃。

  白起走回高台,重重抱拳,甲叶铿锵。

  "主公。"

  "此军三万,可抵三十万。"

  "给我粮草,给我三个月,我能把这天下犁一遍。"

  苏寒嘴角扬起。

  他从怀中掏出玄铁虎符,放在栏杆上。

  "白起听令。"

  "末将在!"

  "即日起,这三万玄甲军,归你统辖。"

  白起双手接过虎符,眼中杀意涌动。

  "请主公下令!这第一刀,砍向何处?"

  "砍?"

  苏寒看着他,摇头。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山谷,投向西南。

  "刀磨得太快,砍错了地方,岂不可惜?"

  苏寒声音平淡。

  "霍正郎在西南唱大戏,杀监军,骂朝廷,闹得欢。"

  "父皇给我来了旨意,想让我去当这把刀,跟霍正郎拼个两败俱伤。"

  苏寒冷笑,看着台下那三万渴望饮血的虎狼。

  "他们想看戏,想看我这把新刀卷刃。"

  "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苏寒按住白起的肩膀。

  "传令全军。"

  "就地扎营,封锁北邙山。"

  "只练兵,不出山。"

  "没有我的将令,谁也不许动,更不许……让外人知道这支军队的存在。"

  白起一愣,眼中精光一闪。

  "藏锋?"

  "对,藏锋。"

  苏寒看着那片黑色的海洋。

  "这把刀太重,一旦出鞘,就要见血封喉。"

  "至于现在……"

  苏寒转身,背手离去。

  "先让他们演。"

  "等他们演累了,演砸了,露出破绽。"

  "这把刀,再砍下去也不迟。"

  回程的马车上,只有苏寒一人。

  车轮碾过碎石,微微颠簸。苏寒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敲击。

  "父皇啊父皇……"

  苏寒嘴角勾起。

  "你这道旨意,算盘打得精。"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巨大的棋盘。

  苏御这一手"驱狼吞虎",藏着两层杀机。

  第一,若苏寒真发兵攻打西南,那就坐实了霍正郎"被朝廷逼反"的事实。一直在旁观望的南离国,必然觉得有机可乘,甚至为了让霍正郎牵制苏寒,会不遗余力地送钱、送粮、送军械。

  这些物资,最后都会通过霍正郎的手,流进苏御那个空虚的国库。

  第二,西南多山,蜀道难行。一旦苏寒的大军陷进那个泥潭,短时间内绝对拔不出来。

  这时候,苏御就有了最宝贵的喘息时间。他可以用那笔横征暴敛来的钱,把那几十万新军练成型,把北方的防线修成铁桶。

  "你想把我拖在南边,好让你在北边从容养蛊。"

  苏寒睁开眼,目光锐利。

  "我们父子俩现在按兵不动,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他掀开车帘,目光投向北方。

  隔着滔滔通天江,对岸便是北玄的疆土。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为了筹措军费,苏御在铸劣币;为了组建防线,苏御在强征壮丁。

  "你在喝百姓的血,来补你的墙。"

  苏寒放下车帘。

  "每天,成千上万的百姓冒死偷渡,拖家带口逃往江南。他们在北边活不下去,只能来投奔我。"

  "这就是民怨。"

  苏寒的手猛地握紧。

  "民怨,就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

  "等这股怨气积攒到顶点,等北边的百姓哪怕造反都要活命的时候……"

  苏寒的眼神变得幽深。

  "到时候,我再挥师北上。"

  "那就不叫造反,也不叫谋逆。"

  苏寒从牙缝里,缓缓吐出四个字,字字千钧。

  "那叫——吊民伐罪!"

  诛独夫,救万民。

  这才是哪怕史书工笔,也无法抹黑的……真正大义!

  豫州,安平县。

  日头偏西,县衙门口的茶摊上,几个穿号衣、腰挎腰刀的官差,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

  满地瓜子皮,和一口口浓痰混在一起。

  "哎,老张,今儿个收获咋样?"

  一个满脸麻子的官差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啐,端起茶碗漱了漱口。

  "别提了。"

  叫老张的班头哼了一声,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黑黢黢的胸毛。

  "这帮刁民,现在学精了。为了躲兵役,啥招都使得出来。"

  "今儿上午去赵家庄抓人,那赵老三家的独苗,躲在粪坑里!"

  老张一脸嫌弃地比划。

  "真粪坑啊!老子带人拿挠钩才把他钩出来。那一身味儿……啧啧,差点没把老子早饭熏出来。"

  "哈哈哈哈!"

  周围几个官差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

  "这算啥?"

  另一个瘦高个官差把腿架在板凳上,神神秘秘。

  "你们是没去西河村。那才叫精彩。"

  "那村有个秀才,平时之乎者也的。一听要征兵,你们猜怎么着?"

  瘦高个压低声音,脸上挂着猥琐的笑。

  "这小子把脸涂白了,换了他媳妇的红嫁衣,躲在被窝里装刚过门的新娘子!"

  "嚯!读书人玩得就是花!"

  "后来呢?露馅了?"

  "那可不!"瘦高个得意洋洋,"老子进去一摸……"

  他做了个下流的手势。

  "带把儿的!二话没说,锁了琵琶骨拖走!"

  "那秀才的老娘在后面哭得跟杀猪似的,还要往井里跳。我寻思着跳就跳吧,正好省得浪费粮食,结果卡井口了,还得劳烦弟兄们给拽出来。"

  众官差笑得更大声了,仿佛在谈论一场有趣的戏文,而不是一家人的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