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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锦州城。

  连绵的阴雨终于停了,空气里却透着一股发霉的潮气。

  城东,"悦来客栈"的地窖。

  这里没有酒坛子,只有堆积如山的卷宗和一张铺满整张桌子的西南防务图。

  烛火跳动,映出锦衣卫百户张翼那张阴沉的脸。他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防务图上勾勾画画,黑色的线条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吱呀。"

  暗门被推开。

  一名身穿短打、伙计模样的锦衣卫总旗钻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馊水味——那是为了掩人耳目,在后厨帮工沾上的。

  "头儿。"

  总旗顾不上擦汗,从怀里掏出一本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这半个月的'账单'。"

  张翼放下炭笔,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红色的朱砂印。

  已拿下。

  "念。"张翼言简意赅。

  "是。"

  总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霍正郎麾下,前锋营参将赵虎,嗜赌如命。咱们的人设局,让他输了五千两。他拿不出钱,咱们帮他平了账。现在,他负责的西城门防务图,已经在咱们手里了。"

  "粮草督办官孙得贵,贪财好色。咱们送了两个扬州瘦马,外加一箱子南离那边过来的极品龙涎香。他已经答应,只要咱们动手,他就'不小心'烧掉东大营的粮仓。"

  总旗越说越顺,语速极快。

  "还有遂州守备、锦州巡防营的副统领……哪怕是霍正郎的小舅子,那个管后勤的草包,咱们也用三千两现银,买通了他身边的管家。"

  张翼一边听,一边在防务图上做着标记。

  随着总旗的汇报,那张原本代表着霍正郎势力的地图上,多出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叉。

  "一共多少人?"张翼问。

  "把总以上的军官,拿下了十七个。关键位置的实权人物,九个。"

  总旗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霍正郎以为他手底下是铁板一块,殊不知,这板子里早就被咱们蛀空了。"

  "除了买人,谣言散得如何?"张翼合上册子,目光锐利。

  "遍地开花。"

  总旗比划了一个手势。

  "现在军营里都在传,说苏御那老皇帝已经下了密旨,要拿霍家满门问罪,不管霍帅反不反,朝廷都要杀人。霍正郎手下人心惶惶,都说跟着霍帅是死路一条。"

  "还有,咱们南境分田地、免赋税的消息,也通过那些走私的商队传进去了。不少当兵的私下里都在议论,说是投了南境,不仅能保命,还能分五亩地。"

  张翼看着地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

  他手中的炭笔,重重地戳在"遂州"——霍正郎的大本营上。

  "这就是釜底抽薪。"

  "霍正郎在台上唱戏,想骗南离入局。"

  "咱们就在台下拆他的台柱子。"

  张翼站起身,将那本册子扔进火盆。

  火焰吞噬了纸张,映红了他的脸。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沉住气。"

  "等陆千户那边发信号。"

  "一旦南离那边断了供,霍正郎这出戏唱不下去了……"

  张翼一脚踩碎了地上的火星。

  "咱们就帮他,把这假戏,做成真丧。"

  ***

  遂州城,西街茶馆。

  雨还没停,淅淅沥沥地打在瓦片上,顺着屋檐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帘。

  茶馆里坐满了人,却没人喝茶。粗瓷碗里的茶汤早就凉透了,也没人续水。几十双眼睛,都盯着街面上那队刚走过去的巡防营士兵。

  甲胄撞击的声音远去了,茶馆里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又要打仗了……"

  角落里,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缩着脖子,声音像是在嗓子眼里打转。

  "刚才过去的,是第三拨了。听说是去城外抓壮丁的,要把城墙加高三尺。"

  "作孽啊。"

  旁边桌上,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旱烟袋在桌腿上磕了磕。

  "这日子刚安生几天?霍大帅不是说要保境安民吗?怎么又要跟朝廷动刀兵了?"

  "保境安民?"

  邻座,一个穿着长衫、看似个落魄书生的中年人冷笑一声,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你也信?"

  "怎么不信?"

  货郎有些不服气,指了指城隍庙的方向。

  "霍大帅可是大善人!上个月,他还出钱修了城隍庙的金身,又在城南施了三天的粥。俺娘那条断了的腿,也是霍大帅派军医给接上的。全城谁不知道霍帅是'活菩萨'?"

  "是啊,大帅是个好人呐,逢年过节还给孤寡老人发米面呢。"

  周围几个百姓纷纷附和,提起霍正郎,脸上都带着几分敬畏和感激。

  在他们眼里,这位镇守西南十几年的大帅,虽然威严,但这几年修桥铺路、礼佛斋僧的事儿没少干,名声那是响当当的。

  "活菩萨?"

  书生放下茶碗,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周围一圈人能听见。

  "你们光看见他施粥修庙,看见他给菩萨塑金身了。"

  书生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下。

  "可你们知不知道,那修庙的钱,是从哪来的?"

  货郎愣住了:"哪来的?"

  "城东的李员外,你们还记得吧?"书生眯起眼,"半年前,李家一夜之间遭了'强盗',全家三十六口,连条狗都没剩下。家产被洗劫一空。"

  "记得啊,那是惨案……"老汉哆嗦了一下,"听说强盗没抓着?"

  "没抓着?"

  书生冷哼一声。

  "那是因为'强盗'就在帅府里坐着呢!"

  "李员外那块祖传的翡翠白菜,第二天就摆在了霍正郎小妾的房里!李家的良田,现在挂的是谁的名?是帅府管家的名!"

  嘶——

  茶馆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眼里的感激瞬间变成了惊恐。

  "还有去年的水灾。"

  书生越说越恨,手指扣着桌面。

  "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霍正郎拿去修了别院,却对外说是朝廷不发钱。他自掏腰包施粥,那是拿咱们的血汗钱,买他自己的好名声!"

  "表面上吃斋念佛,背地里杀人越货。"

  书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就叫——菩萨脸,蝎子心。"

  "嘘!你不要命了!"

  老汉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捂住书生的嘴,惊恐地看向门外。

  "莫说!莫说!霍帅手底下那帮黑衣队,耳朵比狗还灵!要是让他们听见……"

  老汉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咱们这满屋子的人,今晚都得填了护城河!"

  茶馆里瞬间死寂。

  没人再敢接话。

  货郎缩回了角落,抱着肩膀瑟瑟发抖。他想起那个慈眉善目、给他娘接骨的军医,又想起书生嘴里那个灭人满门的恶魔。

  两个影子在脑海里重叠,变成了一张狞笑着的吃人脸。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