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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门口,尘土呛人。

  守门校尉马三把歪斜的头盔扶正,脸上堆出的褶子能夹死苍蝇。他一路小跑,凑到车队领头那匹高头大马前,双手抱拳,腰弯成了虾米,声音甜得发腻。

  “这位爷!一路辛苦!辛苦!”

  马背上的汉子——正是昨夜在地道里搬银子的锦衣卫总旗,此刻换了一身镖师行头,满脸横肉。他斜了马三一眼,没下马,只是用手里的马鞭指了指身后望不到头的车队。

  “也没啥辛苦的。”

  汉子声音粗犷,透着股子不耐烦。

  “就是东西太沉,压得牲口喘不上气,走得慢了些。”

  马三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往那沉甸甸的车辙印上一瞟,压低了声音。

  “爷,小的多嘴问一句。”

  他指了指那面金蟾大旗。

  “这阵仗……莫非就是城里都在传的,吕东家从那……海外运回来的?”

  关于“海外银山”的说法,全州城里早就传疯了,但谁也没见过真章。都说是吕东家有通天的路子,在海那边有挖不完的矿。

  马背上的汉子哼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随手抛给马三。

  “算你小子有眼力见。”

  汉子直起腰,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让周围竖着耳朵的士兵和百姓都能听见。

  “东家在海外的银山开了新矿,船队昨儿个半夜刚靠的岸。”

  “这不,怕柜上的银子不够大伙儿兑,东家连夜让我们把这批新银拉回来。”

  他拍了拍身下那口朱红大箱子,发出“梆梆”的沉闷声响。

  “这还是第一批。后面,还有几十船呢。”

  “轰!”

  马三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真的!

  全是真金白银!

  那传说中的海外银山,是真的存在的!而且已经运回来了!

  这哪是车队啊,这就是一条流动的银河!

  “我的亲娘嘞……”

  马三激动得浑身哆嗦,那股子对金蟾钱庄的敬畏,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猛地转身,看见手下几个大头兵还傻愣着在旁边看热闹,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砰!”

  马三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上,把那倒霉蛋踹了个趔趄。

  “看什么看!没长眼力见的东西!”

  马三脸红脖子粗,指着那几个士兵破口大骂。

  “耳朵聋了?没听见吗?这是给咱们全州百姓运的银山!”

  他抽出腰刀,虽未出鞘,却挥舞得虎虎生风。

  “快!清道!净街!”

  “把路障统统给老子扔护城河里去!”

  “谁要是敢挡了财神爷的道,哪怕是一块石头,老子也扒了他的皮!”

  “是是是!”

  士兵们被踹醒了,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疯了一样冲向城门通道,推搡着进出的百姓,搬开拒马,甚至有人趴在地上,用手去捡路中间的碎石子。

  片刻功夫。

  一条宽阔、平坦的大道,在全州城门口清理了出来。

  马三站在路边,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迎接检阅的将军,却又在车队经过时,卑微地低下了头。

  “爷!您请!您慢走!”

  庞大的车队,在一片敬畏与贪婪的目光注视下,轰隆隆地碾过城门洞,驶入了清晨的全州城。

  队进了主街,原本宽阔的街道顿时变得拥挤不堪。

  两旁的铺面、茶楼,甚至是屋顶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咔嚓、咔嚓。”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不是普通货物该有的动静,那是死沉死沉的金属,硬生生把青石板压得呻吟。

  “乖乖……这也太沉了吧?”

  路边,一个卖炊饼的武大郎缩着脖子,看着那深深下陷的车辙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就算是装满了一车的石头,也不见得有这动静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

  旁边一个自诩见多识广的闲汉,手里捏着两颗花生米,唾沫横飞。

  “看见那旗子没?金蟾!那是金蟾钱庄的车!”

  “石头?人家吕东家费这么大劲从海外运石头回来盖房子?那箱子里……”

  闲汉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全是银砖!没铸过的生银!”

  正说着,车队中间的一辆马车,许是压到了路面的坑洼,猛地颠簸了一下。

  “咚!”

  车上的朱红大箱子重重一震。

  虽然盖得严实,但那一声闷响,不像木头撞木头,倒像是无数块铁石在瓮里撞击。紧接着,是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极其悦耳的“沙沙”声。

  那是银锭之间相互摩擦的脆响。

  周围的百姓瞬间竖起了耳朵,一个个像是闻到了鱼腥味的猫。

  “听见没?!听见没?!”闲汉激动得直拍大腿,“这动静!错不了!”

  就在这时,那辆车的车轴似乎因为不堪重负,发出了断裂前的哀鸣。

  “停!”

  负责押车的一名汉子——乔装的锦衣卫小旗,眉头一皱,勒住了马。

  他跳下车,看了一眼那个变形的车轮,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

  “真他**晦气!才进城就趴窝!”

  他这一停,周围的百姓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想看个究竟,却又慑于那些彪悍护卫的威势,不敢靠得太近。

  汉子也不赶人,只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冲着路边那个卖炊饼的招了招手。

  “喂!那个卖饼的!”

  武大郎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爷……您叫我?”

  “废话!不是你还有谁?”

  汉子走过去,从怀里掏了半天,似乎想找两文铜钱。

  可摸索了半晌,他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啧,刚下船,没换散碎银子。”

  汉子一边嘟囔着,一边随手从腰间的布袋里——那布袋口没扎紧,隐约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金属光泽——摸出一小块不规则的金属疙瘩。

  那东西灰扑扑的,没经过打磨,形状也不规整,看着像块石头。

  “接着!”

  汉子随手一抛,那个“疙瘩”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了武大郎的笸箩里。

  “当啷!”

  声音沉闷有力。

  “拿十个炊饼,给弟兄们垫垫肚子。不用找了。”

  汉子说完,拿起炊饼,转身就走回了车队,仿佛扔出去的只是一块土坷垃。

  武大郎愣愣地拿起那块“疙瘩”。

  入手沉甸甸的,有些压手。他下意识地用指甲掐了一下,软的。再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上面留下了清晰的牙印。

  “银……银子?!”

  武大郎失声惊呼,手都在哆嗦。

  “这是生银!是银矿里刚挖出来的生银啊!”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魂都喊飞了。

  几个识货的商贾立刻凑了过来,盯着那块不起眼的灰色疙瘩,眼睛里冒出了绿光。

  “成色虽然没提炼,但这分量……少说也有二两!”

  “二两银子买十个炊饼?!”

  “这哪是买饼啊,这是嫌银子沉,随便扔着玩呢!”

  人群彻底炸了。

  如果在之前,关于“海外银山”只是个传说,那么现在,这块带着矿渣味儿的生银,就是铁一般的证据!

  “看见没?人家都没提炼!直接把矿给拉回来了!”

  “太有钱了……太有钱了……”

  “这金蟾钱庄,是真的有座银山啊!”

  那个扔银子的汉子,此时正坐在车辕上,大口嚼着炊饼,听着周围的惊叹声,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也不说话,只是用刀鞘拍了拍身下的大箱子,冲着那个还在发呆的武大郎喊了一句。

  “别愣着了!好吃的话,回头等这批货入库了,爷再来买!”

  “这几百车拉完,爷赏你个大的!”

  这句话,像是一阵狂风,瞬间吹散了百姓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几百车!

  全是这样的生银!

  那得是多少钱?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死死地黏在那长长的车队上,贪婪,狂热,恨不得用眼神把那些箱子烧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