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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幕,被厚重的帐帘隔绝在外。

  魏定魁梧的身影,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带着一身冰冷的湿气,迈入了这片灯火通明却又血腥扑鼻的是非之地。

  他没有去看帐外那些神情各异的北玄亲兵,也没有去看那个站在帘边,脸色惨白如纸的文士韩微。

  目光平静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进帐的第一眼,便扫过角落里那两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随即,又扫过帅案之后,那个被捆得如同粽子一般,早已昏死过去的王坤。

  那浓郁到足以让常人当场作呕的血腥味,仿佛只是帐内燃烧的熏香,未能让他的脸色出现丝毫的变化。

  他的脚步,依旧沉稳。

  身上的铁甲,因为沾染了雨水,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咔、咔”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帅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这份冷静,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变的沉稳,让一旁的韩微,看得浑身发冷。

  他的心中,那个名为“南境”的模糊概念,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男人,用一种无声的方式,重新定义了。

  疯子……

  都是一群,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疯子。

  魏定走到那张杯盘狼藉的矮桌前,在距离鞠义三步开外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没有去看桌上的残羹冷炙,也没有去看鞠义那张平静的脸。

  魏定对着鞠义,单膝跪地。

  “将军。”

  “五千弟兄,已尽数抵达,无任何意外。”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询问。

  “看来,将军这边,也还算顺利。”

  鞠义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那只由整块兽角打磨而成的酒杯,在他的手中,显得格外小巧。

  鞠义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魏定见状,便不再多言,缓缓起身,准备退到一旁,静候将令。

  “将军,来的路上,出了点小插-曲。”

  “说。”鞠义夹起一块羊肉,放入口中。

  “那个驻守后营哨卡的偏将,宋然,之前大闹了后勤营。”魏定的语气很平淡“看样子,是瞧出了些许端倪。”

  “哦?”

  鞠义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锐利的寒芒。

  “不过,将军放心。”魏定立刻补充道,“已经被后勤营那个叫孙贺的给压下去了。那个宋然,此刻怕是已经被‘请’回了自己的哨卡,正在闭门思过呢。”

  他说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鞠义脸上的神情,却并未因此而有丝毫的放松。

  他将手中的筷子,缓缓放下。

  “迟则生变。”

  鞠义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在那象征着中军帅帐的小小旗帜上,久久停留。

  “宋然……这个名字,我记下了。”鞠义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能从蛛丝马迹中,便嗅出危险的味道。此人,是个将才。只可惜,跟错了主子。”

  他转过身,看着魏定,神色已经再无半分先前的闲适,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暴风雨来临前,那最极致的压抑与杀机。

  “我们没有时间了。”

  鞠义的声音,斩钉截铁。

  “立刻出去!让弟兄们,把守住通往帅帐的所有要道!没有我的将令,连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

  “然后,”鞠义的眼中,寒光一闪,“释放信号!”

  魏定闻言,心中一凛。

  他知道,“信号”二字,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东面绝壁之上,李嗣业将军的四千神怒军!

  南麓正面战场,辛弃疾与杨再兴将军麾下的数万大军!

  三路合围,最后的总攻,即将开始!

  “是!”魏定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对着鞠义重重一抱拳,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帐外走去。

  一直沉默不语的韩微,看着鞠义这突如其来的雷霆布置,脸上终于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慌。

  鞠义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道。

  “因为,只要王坤还在我们手里,我们这五千人,就不是什么孤军。”

  “我们是,一颗钉死在敌人心脏之上的,钉子!”

  ……

  中军帅帐之外的广场上,雨,似乎小了一些。

  但空气中的寒意,却愈发浓烈。

  魏定从帅帐中走出,那双眼睛,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刃,闪烁着骇人的寒芒。

  他走到队列之前,将早已等候在此的几名心腹队率,召集到了身前。

  “都听清楚了。”魏定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一什、二什,立刻带人,接管帅帐左翼的所有路口!三什、四什,去右翼!”

  “记住,从现在起,这里,由我们说了算!”

  “是!”

  几名队率轰然应诺,随即转身,如鬼魅般融入队列之中,开始无声地传达着命令。

  做完这一切,魏定的目光,才缓缓地,投向了不远处,那几十名负责护卫帅帐安全的,北玄中军卫队的士兵。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队率。他显然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正一脸警惕地,带着手下的弟兄,与这支庞大的“援军”,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魏定看着他,脸上那股冰冷的杀气,缓缓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了北地汉子特有豪爽与亲热的,灿烂的笑容。

  他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名队率走了过去。

  那队率看到他走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刀柄,身体紧绷。

  “这位兄弟,如何称呼啊?”魏定走到他面前三步开外,停下脚步,笑呵呵地问道。

  那队率见他并未携带兵器,脸上又挂着笑容,心中的警惕稍稍放松了一些。

  “中军卫队,队率王虎。”

  “原来是王兄弟!”魏定脸上的笑容愈发热情,“辛苦了!辛苦了!这么大的雨,还让兄弟们在这里守着,实在是辛苦!”

  王虎被他这番话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魏定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冷淡,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皮质酒囊,不由分说地就往王虎手里塞。

  “来!兄弟,这是我们从徐州带来的好酒!驱寒暖身,最是管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凑近了王虎,哥俩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地说道。

  “王帅说了,今夜大喜,要犒赏三军!我刚刚在帐里,已经跟王帅和韩参军请示过了。一会儿,我就让人,从我们带来的酒肉里,匀出一些来,送到兄弟们这里!”

  “咱们,一起喝一杯!”

  王虎闻言,脸上的警惕,终于彻底化为了惊喜。

  他看着手中那沉甸甸的酒囊,又闻了闻从囊口飘出的那股醇厚的酒香,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放松了下来。

  “这……这怎么好意思……”王虎嘴上客气着,手却将那酒囊,握得更紧了。

  “诶!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魏定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真诚”。

  “咱们,可都是……自家人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手,极为自然地,搭在了王虎的肩膀上。

  而他的另一只手,却在王虎完全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缓缓地,握住了自己腰间佩刀的刀柄。

  “是啊,都是……”

  王虎那句自家人,还未说出口。

  他忽然看到,眼前这个刚刚还笑得无比热情的“校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的漠然。

  “噌——!”

  雪亮的刀光,在王虎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闪而过!

  快!

  快到了极致!

  魏定拔刀,劈斩,两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噗嗤!”

  一颗尚且带着错愕与不解表情的头颅,冲天而起!

  温热的血液,如同喷泉般,从王虎那断裂的脖颈处,狂涌而出!

  无头的尸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而魏定的身影,早已越过了他,如同一头出闸的猛虎,冲向了那些还在发愣的,中军卫队的士兵!

  “动手!”

  一声冰冷的咆哮,从他的喉咙深处炸响!

  跟在他身后的三四十名神凛军精锐,动了!

  他们没有拔刀,而是几乎在同一时间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了早已上弦的短弩!

  “咻!咻!咻!咻!咻!”

  密集的弩箭瞬间撕裂了雨幕!

  那些还未从主将被杀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的中军卫队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惨叫声,仅仅持续了数个呼吸,就戛然而止。

  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在电光火石之间爆发。

  也在电光火石之间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