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俊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问:“哪个?”

  “那是他亲戚!是县派出所的副所长!这十里八乡的,谁敢得罪他们家啊?”

  “刚才那些当爹妈的改口,就是怕以后被报复,家里遭殃啊!”

  沈家俊眼中闪过了然。

  难怪。

  难怪这杀猪匠敢持刀冲进学校,难怪王春花敢这么肆无忌惮地颠倒黑白,难怪那些受害者的父母宁愿委屈孩子也要息事宁人。

  村民的话音刚落,远处便卷起了一阵黄尘。

  伴随着马达轰鸣声,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刹停在操场边。

  车门推开,率先跳下来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满脸横肉,那双倒三角眼简直和杀猪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紧随其后下来的,是一身正气、面容刚毅的派出所所长王所长。

  王所长刚一下车,目光便锁定了站在人群中央的沈家俊。

  他刚要抬手打招呼,却见沈家俊微微眯起眼,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先别声张的意味。

  王所长是个老刑侦,这点默契自然有。

  他不动声色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

  “二叔!二叔你要给我做主啊!”

  原本还在地上装死的徐晓,一见到那个魁梧男人,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那男人的大腿,鼻涕眼泪全蹭在了那笔挺的制服裤子上。

  这就是那个徐大牛,县派出所副所长。

  徐大牛看着自家侄子这副惨样,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伸手摸了摸徐晓那沾满灰土的脑袋,转过头时,那张脸已经阴沉得不得了。

  “谁干的?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吗?”

  他没有问事情缘由,没有问谁对谁错,开口就是定性。

  徐晓把头埋在徐大牛腿上,手指却恶毒地指向一旁脸色苍白的苏婉君。

  “是那个坏女人!就是她!她在学校里欺负我,还要打我,我吓得才摔下楼的!”

  徐大牛转身,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婉君,一步步逼近,身上的制服被他撑得紧绷绷的,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苏老师是吧?好大的威风啊。”

  “我们把家里的宝贝送到学校,是指望你们教书育人的,不是让你们搞阶级报复的!”

  “怎么,欺负我们老徐家没人?”

  苏婉君被那凶狠的眼神吓得退了半步,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但她咬着下唇,那倔强让她死死撑住了没有低头。

  “我没有!身为人民教师,我绝不会欺负学生。”

  “当时徐晓要把陈依依推下楼,情况危急,我只是喝止了一声,碰都没碰到他!”

  “放你娘的屁!”

  徐大牛还没开口,旁边的王春花已经跳着脚骂开了,唾沫星子乱飞。

  “我家晓晓那么乖,平时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推人?”

  “你这就是血口喷人,想推卸责任!”

  “不是的!苏老师没有撒谎!”

  弱小的身躯再次挡在了老师面前。

  陈依依那张挂着泪痕的小脸上满是坚定,她虽然怕得发抖,声音却清脆。

  “徐晓就是要推我,还要抢我的铅笔盒!大家都看见了的!”

  “死丫头片子,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徐大牛不耐烦地一挥手。

  “小孩子家家的,打打闹闹那是常有的事。就算是推两下又怎么了?那是闹着玩!”

  “你们做老师的上纲上线,把孩子逼得跳楼,这就是你们的不对!”

  好一个避重就轻,好一个颠倒黑白。

  沈家俊冷眼旁观到现在,心里的怒火已经积攒到了顶点。

  他一步跨出,将苏婉君和陈依依护在身后,目光如刀,直刺徐大牛。

  “闹着玩?徐副所长,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从楼梯上推人,那是谋杀未遂!”

  “如果不是苏老师喝止,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陈依依,甚至可能是一具尸体!”

  “在你眼里,别人家孩子的命就不是命,只有你徐家的孩子是宝贝?”

  徐大牛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敢这么顶撞自己,脸色骤然一黑。

  “这事儿没完。”

  沈家俊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铿锵有力。

  “徐晓长期霸凌同学,性质恶劣,现在又当众诬陷师长。”

  “这种品行败坏的学生,双骏小学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我们会立刻启动退学程序,并在全县教育系统通报!”

  “你敢!”

  徐大牛勃然大怒,右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虽然那里没配枪,但那股嚣张跋扈的匪气却展露无遗。

  他指着沈家俊的鼻子,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

  “姓沈的,你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老子让你在这个村里待不下去?”

  “只要我一句话,你这破学校明天就得关门整顿!”

  所有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杀猪匠站在一旁,嘴角挂着得意的狞笑。

  就在这时,一声重重的咳嗽打破了寂静。

  一直背着手站在后面看戏的王所长,终于迈开了步子。

  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神却冷得吓人。

  “徐副所长,好大的官威啊。怎么着?你要对付沈校长?”

  “还是说,这县里是你徐大牛的一言堂,想关谁就关谁,想整谁就整谁?”

  徐大牛的身子僵住了。

  刚才光顾着给侄子出气,耍威风,竟然忘了顶头上司还站在旁边。

  他艰难地转过脖子,脸上硬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所……王所,您看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这不是心急嘛。”

  “沈家俊他包庇那个黑五类老师,我这是在维护咱们贫下中农的权益,是在保护祖国的花朵啊。”

  “保护花朵?”

  王所长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脸上带着伤、眼神畏惧的孩子们,最后落在那群唯唯诺诺的家长身上。

  “刚才的情况,我看得一清二楚,听得也是明明白白。”

  “这么多孩子指证徐晓,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难道大家都是瞎子?”

  “苏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在县里都听说过,那是兢兢业业的好同志。”

  “而且苏家现在都已经平反了,已经不是你嘴巴里的黑五类了。”

  “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阶级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