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口?

  猪都能飞?

  这一句糙理不糙的话,劈开了周彬的脑海。

  “服了……我是真服了。”

  周彬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沈家俊的目光里,已经不仅仅是欣赏,更带着几分看待怪物的惊叹。

  “我看问题还是太局限在机关大院那套里了,没沉下去。”

  “家俊,你果然是干局长的料啊。”

  “现在明白还不晚。”

  沈家俊脚下油门一踩到底,吉普车冲向县城方向。

  “坐稳了!咱们现在就去报社!”

  报社门口。

  周彬推门下车,脚跟还没站稳,就被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晃了眼。

  这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江倒海,本想拽几句当年在国外见过的商业案例,显得自己这个海归不是吃干饭的。

  可话到嘴边,愣是让沈家俊那股子舍我其谁的气场给憋了回去。

  跟在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局长身后,周彬竟生出一种面对大领导的错觉。

  这感觉让他心里发虚,更多的却是某种莫名的兴奋。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报社,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油墨味和纸张发霉的气息。

  施康扬正伏在案头,手里攥着根红蓝铅笔,对着下一期的排版样张眉头紧锁。

  听见脚步声,他扶了扶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抬起头来。

  看清来人,施康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放下笔站起身。

  “这是哪阵风把你这大忙人给吹来了,稀客。”

  沈家俊也不客套,侧身一步,把身后的周彬让了出来,嘴角噙着笑。

  “施社长,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天来给你引荐个人,咱们县招商局新上任的副局长,周彬同志。”

  他又转头看向周彬,神色自若。

  “周哥,这位就是咱们县笔杆子的把总,施康扬施社长,咱们以后的喉舌可全捏在他手里。”

  周彬连忙上前一步,伸出双手。

  “施社长,久仰大名。”

  施康扬显然愣了一下,目光在周彬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扫了一圈,眼中闪过惊讶。

  这么年轻的副局长,还是管招商这种肥差,看来背景不简单。

  他握住周彬的手,上下晃了晃,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哎呀,周局长真是年轻有为,咱们县的干部队伍是越来越有活力了。”

  “施社长过奖,以后还得请报社多多支持工作。”

  寒暄两句,三人落座。

  施康扬给两人倒了杯白开水,目光随即转向沈家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家俊,你这人我了解,要是没事,你肯定还在招商局待着。”

  “说吧,这次带周副局长过来,又是给我出什么难题?”

  沈家俊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口热气,眼皮都不抬。

  “宣传。我们要买版面,给开发区造势。”

  施康扬一听乐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造势?现在全县谁不知道你们那个开发区?”

  “茶馆里的老头老太太都能背出你们那几条政策。还需要浪费版面做宣传?”

  “这有点脱裤子放屁了吧。”

  “那是县里,顶多加上市里。”

  沈家俊放下杯子,那一瞬间,平时那种温和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严肃。

  “我们要的是全省,甚至是全国的人都知道。”

  施康扬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沈家俊,想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脑壳。

  “外省?你图什么?”

  “咱们这小县城,把本地的厂子稳住就不错了,外省的人谁会跑这山沟沟里来?”

  “人才,资金,技术。”

  沈家俊吐出三个词。

  “施社长,咱们这是洼地,水往低处流。要想繁荣,就得把外面的活水引进来。”

  “只有把声势造出去,让那些在外省不得志的、想发财的、有技术没处施展的人知道,这里有一片能让他们野蛮生长的土壤,咱们这盘棋才能活。”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施康扬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身为报人,他的敏锐度告诉他,这可能是个大新闻,也是个大趋势。

  “有点意思……你想怎么写?还是和以前那样登政策条文?那玩意儿太枯燥,没人爱看。”

  “不登条文,登故事。”

  沈家俊身子前倾,目光灼灼。

  “我要你派最好的记者,去采访开发区现有的那些个体户、小老板。”

  “让他们讲讲以前有多穷,讲讲到了开发区怎么赚到的第一桶金,讲讲这里的服务有多好,讲讲他们是怎么从投机倒把变成了致富带头人。”

  “弄一个专栏,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春风里的弄潮儿。”

  旁边的周彬听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新闻,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广告,是攻心计!

  这要是登出去,那些看着别人发财眼红的人,还不发了疯一样往这儿跑?

  施康扬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沈家俊。

  这招太狠了。

  这是把人性的贪婪和欲望拿捏得死死的。

  “这……这可是开了先河了。把个体户当典型宣传?”

  施康扬有些犹豫,毕竟现在的风向虽然变了,但这么大张旗鼓地鼓吹个人致富,风险不小。

  “只要政策允许,只要是为了发展经济,有什么不敢的?”沈家俊语气笃定。

  “出了事,招商局顶着。”

  周彬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杆,虽然心里打鼓,但嘴上绝不含糊。

  “对,施社长,这事儿我们要重点抓,有什么责任,我周彬担着。”

  施康扬看了看一脸决绝的周彬,又看了看稳坐钓鱼台的沈家俊,终于咬了咬牙。

  “行!既然两位局长都发话了,我这儿要是再推脱就不像话了。”

  “不过这事儿太大,涉及到版面调整和报道方向,我得打个报告上去,跟上面通个气。”

  “没问题,我们等你好消息。”

  沈家俊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

  两人上车,周彬一屁股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正在开车的沈家俊,眼里的震惊还没散去。

  这一趟,前后不到半小时,就把这件可能改变全县经济格局的大事给敲定了。

  “家俊,你这……这也太雷厉风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