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是好事,但对沈家俊这种拥有几十年超前见识的灵魂来说,象牙塔太挤,外面的广阔天地才更适合折腾。

  他转身走到一旁,看着正在玩闹的沈天赐和襁褓里的婴儿,目光变得深沉而悠远。

  这一夜,沈家小院的灯火亮得很晚。

  ……

  翌日清晨。

  川东冬日的早晨总是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沈家院子里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昨夜的热闹仿佛是一场梦。

  沈家俊起得很早,草草扒了两口剩饭,便发动了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

  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车轮碾过结了霜的土路,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印辙,直奔杨家村而去。

  杨家村石子厂。

  还没进厂区,远远地就能听见破碎机发出的轰鸣声。

  那两台机器如今已经名正言顺地姓了沈,正在不知疲倦地吞吐着石块。

  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

  几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正挥舞着铁锹铲料,脸上的灰尘被汗水冲出一条条沟壑。

  但这会儿谁也没喊累,反而一个个咧着嘴,笑得跟朵花似的。

  看到沈家俊那辆标志性的吉普车停在门口,几个领头的工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着迎了上来。

  “沈厂长!您这么早就来了!”

  “沈厂长好!”

  他们态度恭敬,哪里还有半点之前两个村子势同水火的样子?

  这就是现实。

  哪怕昨天大家还为了争水源、争地界打得头破血流。

  可今天沈家俊给他们补发了被马建军那个混蛋拖欠的工资,还给出了那种做梦都不敢想的三倍加班费外加米油福利。

  恩怨?

  在实打实的票子和粮食面前,恩怨就是个屁。

  现在的沈家俊,在杨家村这帮村民眼里,那就是活生生的财神爷。

  谁要是再敢提跟清水沟作对,那就是要把财神爷往门外推。

  都不用沈家俊动手,这帮工人自己就能把那个不长眼的给撕了。

  一路走来,招呼声就没断过。

  “沈厂长早!”

  “沈厂长,吃了没?”

  那些曾经扛着锄头要跟清水沟拼命的村民,此刻一个个把腰弯成了虾米,脸上的褶子里都塞满了讨好。

  沈家俊一路点头示意,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放在哪个年代都是真理。

  只要利益给到位,昨天还是杀父仇人,今天就能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穿过热闹的厂区,他径直去了大队部。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杨友得正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办公桌后面。

  看见沈家俊进来,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尴尬,紧接着就是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气。

  毕竟,就在几天前,他还带着全村老少跟这小子干仗。

  这老脸,没处搁。

  “沈厂长稀客啊。”

  杨友得的语气硬邦邦的,透着股酸味。

  “怎么,大清早跑过来,是来看我老头子笑话的?”

  “还是嫌厂子接收得不顺利,来找我要说法的?”

  沈家俊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杨叔,看您这话说的。”

  “都是乡里乡亲的,我要是来看笑话,还能给厂里的工人发米发油?”

  杨友得瞥了一眼沈家俊,喉结滚了一下。

  “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这老头,真倔。

  沈家俊也不恼。

  “这不是快立春了吗,我想跟您聊聊厂子后续的事儿。”

  “后续?”

  杨友得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厂子都被赵书记划给你们双骏了,公章你拿了,账本你也拿了,还有什么好聊的?”

  “你要是觉得我这个队长碍眼,我不干了还不成吗?”

  这火气,还在头上。

  沈家俊身子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杨叔,话不能这么讲。厂子确实归我管了,机器是我的,工人我发工资。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脚底下的地,可还是你们杨家村的集体土地。”

  杨友得一愣,手里正准备装烟丝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啥意思?”

  “意思很简单。”

  “我在清水沟开厂,那是承包了村里的荒山,每年都要给村集体交承包费的。”

  沈家俊盯着杨友得的眼睛,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

  “我就想问问,之前马建军在的时候,这石子厂占了你们村这么大片地,他是怎么跟你们算的?承包费一年多少?”

  听到马建军三个字,杨友得的脸皮明显抽搐了一下。

  “承包费?”

  老头子震惊无比。

  “你们……开厂占地还要给钱的?”

  沈家俊心里一沉。

  果然。

  “怎么?难道马建军一分钱都没给过?”

  杨友得讪讪地搓了搓手,老脸上浮现出难堪的红晕。

  他原本以为马建军能帮村里搞个厂子,解决几个劳动力就业,那就是天大的恩赐了,哪还敢提什么钱不钱的。

  “那个……马建军以前说,这后山全是乱石岗,种不出庄稼,那是废物利用。”

  “只要能给村里人一口饭吃,要啥钱啊。”

  简直是糊涂到家了!

  马建军那个王八蛋,这是在那空手套白狼,白嫖了杨家村的资源,结果这帮老实巴交的农民还对他感恩戴德。

  沈家俊心里暗骂了一句,脸上却不动声色。

  “杨叔,这不行。”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亲兄弟明算账。马建军怎么做我不管,但他那是欺负老实人。”

  “既然现在厂子归我沈家俊了,我就得按规矩办事。”

  “规矩?”杨友得有些发懵。

  “对,规矩。这地既然是杨家村集体的,我就不能白占。”

  “该给的钱,我一分不少,就按市里的承包价给。”

  沈家俊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另外,我还有个想法。”

  杨友得此时已经彻底没了刚才的抵触情绪,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

  他原本以为沈家俊今天是来找茬挑刺的,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

  谁能想到,这小子是送钱来的?

  “你讲,你讲。”

  杨友得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毕竟是在咱们村的地界上发财,我也不能光顾着自己兜里。”

  “除了承包费,以后每年年底,我打算给咱们杨家村每户村民发点过年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