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好了学校这头,沈家俊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后方稳固,接下来就是要把开发区这台大戏唱响。

  没过两天,县委赵书记的电话就打到了大队部,让沈家俊赶紧去一趟县里。

  招商局的地方腾出来了。

  沈家俊没耽搁,骑上那辆二八大杠,一路风驰电掣杀到了县委大院。

  这次赵书记不在,据说是去省里开会要政策去了,接待他的是赵书记的秘书,邵行。

  邵行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干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

  但沈家俊知道,能跟在县委一把手身边的人,绝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沈局长,这回可是要辛苦你了。”

  邵行笑得客气,领着沈家俊穿过县委大院那条长长的走廊,在一处偏僻的平房前停下来。

  门梁上,一块崭新的木牌还没挂上去,就靠在墙角,上面用红油漆写着五个大字。

  县招商引资局。

  字迹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油漆味。

  “条件是简陋了点,沈局长别介意。”

  邵行推开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一股陈年旧纸的霉味扑面而来。

  沈家俊眯着眼往里一瞧。

  好家伙,这哪是办公室,分明就是个刚腾空的旧仓库。

  原本堆积如山的档案袋虽然搬走了,但墙角还残留着不少废纸屑。

  屋里站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看着沈家俊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和审视。

  这就是赵书记给他调来的兵。

  “这是原来资料室改的,时间紧,没来得及收拾。”

  邵行一边引着沈家俊往里走,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书记说了,万事开头难。”

  “但这块阵地至关重要,还得靠沈局长你这员福将带着大伙儿杀出一条血路来。”

  “邵秘书,您这可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什么局长不局长的,听着渗人,您还是喊我小沈,或者家俊,听着顺耳。”

  沈家俊连连摆手,目光在那个刚刷了红漆、还没干透的牌子上扫了一圈,嘴角挂着苦笑。

  这年头,枪打出头鸟,屁股还没坐热就让人喊局长,容易折寿。

  邵行却没接这个茬,只是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透着股子公事公办的严谨。

  “工作场合,职务就是脸面。现在听不惯,多听几次也就顺耳了。”

  “这以后招商局要是开了张,对外你也得是这个称呼,总不能让外商觉得咱们县里派个毛头小子来糊弄事。”

  沈家俊心头一凛,知道这是人家在教自己规矩,当下也不再矫情,挺直了腰杆点了点头。

  见沈家俊上道,邵行脸上那层客套的笑意才稍微真诚了几分,转身指着屋里站着的三个兵。

  “来,认识一下。这是赵书记特意从各个单位给你抽调过来的精兵强将。”

  首先指到的是个面皮黝黑、双手粗糙的中年汉子。

  “这是农业局的罗田扬,老罗,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地里的事儿门儿清。”

  接着是个穿着白大褂、即使没在医院也带着股淡淡苏打水味的短发女人。

  “这是卫生局的吕芳,做事细致,原则性强。”

  最后是个身材魁梧的壮实男人。

  “住建部的邱大东,搞基建的一把好手,县里那个大礼堂就是他带队修的。”

  农业、卫生、基建。

  沈家俊眉毛微微一挑,心里跟明镜似的。

  姜还是老的辣。

  赵书记这步棋走得那是相当精妙。

  农业局管药材种植,卫生局管药品生产审批,住建部管厂房建设。

  这哪是随便抽调的三个人,分明就是给他把制药厂上下游的产业链都给配齐了。

  这三个行业,摆明了就是未来开发区的支柱。

  “罗同志,吕同志,邱同志,以后咱们就在一口锅里搅马勺了,还请多关照。”

  沈家俊主动伸出手,脸上堆满了笑。

  那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慢吞吞地伸出手,在沈家俊掌心里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

  “沈局长客气。”

  声音不冷不热,透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这也难怪。

  这年头讲究论资排辈,他们三个在原单位虽然不是一把手,但也都是混迹多年的老油条。

  如今被一纸调令发配到这个连桌子都要垫砖头的破仓库,还要听命于一个还没断奶的农村娃,谁心里能没点怨气?

  这队伍,不好带啊。

  更何况,那个还没露面的副局长……

  沈家俊眼角的余光瞥见邵行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一沉。

  一个好汉三个帮,但也怕有人在背后拆台。

  孙大伟这个副局长,肯定是来者不善。

  邵行也是个人精,一眼就看穿了这屋子里流动的尴尬气氛。

  他抬手看了看腕子上的上海牌手表,打破了沉默。

  “行了,既来之则安之。老罗,你们三个先把这屋子收拾收拾,这满地的灰尘也没法办公。”

  “沈局长,你跟我去隔壁一趟,有点东西要交接,顺便喝口热茶。”

  沈家俊心领神会,跟在那三人身后交代了两句辛苦,便随着邵行出了仓库。

  秘书办公室就在大院前头,虽然也是平房,但窗明几净,比那漏风的仓库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邵行熟练地从柜子里摸出一罐有些年头的茶叶,给沈家俊泡了一杯,热气腾腾中飘着股子茉莉花香。

  随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了沈家俊面前。

  “这是书记去省里开会前特意交代的,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

  档案袋沉甸甸的,封口处还盖着红戳。

  沈家俊接过来,没急着拆,只是手指在档案袋粗糙的表面摩挲了两下。

  “赵书记日理万机,还要操心我们这个小摊子,真是让人心里过意不去。”

  “邵秘书,您平时跟在书记身边,怕是更辛苦,这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大大小小的事儿都得经过您的手。”

  邵行正端着茶杯吹气,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深深看了沈家俊一眼。

  这小子,嘴上抹了蜜似的,哪是个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

  这分寸感拿捏得,比机关里那些混了几年的办事员还老练。

  “为人民服务嘛,谈不上辛苦。能跟在赵书记身边学习,那是我的造化,也是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