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君哪里经得住这般浑话,又羞又恼地抓起枕头,照着沈家俊的肩膀就拍了过去。

  “不要脸!一身的血腥气,没个正形!出去!赶紧出去!”

  “哎哎,媳妇,我这不是刚死里逃生想求个安慰嘛……”

  “谁要安慰你个流氓!把这一身洗干净了再进来!出去呀!”

  苏婉君是真急了,推搡着把这没脸没皮的男人往外赶。

  沈家俊怕弄疼了她,只能半推半就地退出了房门。

  门在鼻尖前无情地合上,带起一阵灰尘。

  沈家俊摸了摸鼻子,一脸无奈。

  这家庭地位,看来还得靠这一熊掌的肉来挽救。

  院子里,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散了。

  那头几百斤的黑瞎子已经被拖到了屋檐下的阴凉处。

  沈家成正拿水桶冲刷着地上的血迹,见弟弟灰头土脸地被赶出来,那张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

  “这么快就被赶出来了?”

  沈家成直起腰,拧了一把帕子。

  “看来咱们家这顶梁柱,在屋里头说话也不硬气嘛。”

  沈家俊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刚要反驳这是夫妻情趣。

  一直蹲在墙角抽烟的沈卫国突然站了起来。

  “老大,你也累了一宿,回去睡。”

  沈家成一愣,看看父亲,又看看弟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点点头,提着水桶默默回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沈卫国没说话,只是招了招手,示意沈家俊跟他到院子角落去。

  那里黑灯瞎火,离正屋远,说话也不怕被人听墙根。

  沈家俊心里有些发虚,嘴上却还在打岔。

  “爸,啥事搞得这么神秘?我还得烧水洗澡呢,这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沈卫国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血,到底咋回事?”

  沈家俊心里一沉,脸上还要强装镇定。

  “不都说了吗,熊血。那畜生劲儿大,大动脉一断,滋了我一身……”

  “放屁。”

  沈卫国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截断了他的辩解。

  “老子当了半辈子民兵队长,死人堆里也不是没爬过。”

  “熊血腥臊,发黑;人血味咸,发红。你那袖口上的血迹已经干了,颜色不正,味儿也不对。”

  老头子往前逼近了一步,沈家俊呼吸一窒。

  “还有,你小子从进门开始就不对劲。”

  “眼珠子发亮,手抖,说话声音比平时高八度。”

  “这不是打猎回来的样子,这是杀了人之后的亢奋!”

  沈家俊沉默了。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他可以骗过任桂花,骗过大哥,却骗不过这双阅人无数的火眼金睛。

  真刀真枪杀人确实是头一遭,那种肾上腺素飙升后的后遗症,确实瞒不住行家。

  长叹一口气,沈家俊不再隐瞒。

  它把自己在深山老林里发现日本人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听完这番话,沈卫国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浊气。

  “两个鬼子……这么多年了。”

  “爸,那工事里有好东西。除了武器,还有几箱子黄鱼,那是咱们中国人的民脂民膏。”

  沈家俊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试探。

  “明天我是不是去公社报备一下,把东西交上去?”

  沈卫国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交个屁!”

  老头子语气坚决。

  “这年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么大一笔财货,要是交上去,你小子还要被拉去写材料、做典型,搞不好被查个底掉。”

  “咱们家成分虽然好,但也不是没有眼红的人。”

  “要是被人扣个私通外敌或者是私藏军火的帽子,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沈家俊眼睛一亮,没想到平日里看着古板的父亲,关键时刻竟然这么通透。

  “那您的意思是……”

  “换个地方藏起来。”

  沈卫国当机立断。

  “那些东西不能留在原来的地方,也不敢往家里拿。”

  “找个只有咱们爷俩知道的隐蔽地方,先埋个十年八年再说。那是给子孙后代留的退路。”

  沈家俊重重点头,这想法跟他不谋而合。

  “那两个死人呢?处理干净没?”沈卫国突然问道。

  “一个估计这会儿已经被狼给分了。还有一个死在工事门口,和那些箱子在一块儿。”

  沈卫国沉吟片刻,抬头看了看天色。

  “不行,不放心。”

  老头子转身就往杂物房走,从里面摸出两把柴刀和一条麻袋,扔给沈家俊一把。

  “没有亲眼看见尸体没了,老子睡不着觉。要是被人发现了尸体顺藤摸瓜,那是掉脑袋的事。”

  沈家俊接过柴刀,手里沉甸甸的,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爸,现在就去?”

  “趁着天没亮,路上没人。赶紧走,处理完还能赶回来出工。”

  沈卫国挺直了腰杆。

  “记住了,到了山上,一切听我指挥。那地方既然有鬼子,保不齐还有别的机关。”

  沈家俊看着父亲那宽厚的背影,嘴角勾起笑意。

  “得嘞,听您的!”

  第二天凌晨。

  沈卫国领着沈家俊一头扎进了灰蒙蒙的山林。

  到了那处,沈家俊心里一沉。

  空了。

  原本放着日本兵尸体的地方,只剩下一滩暗黑色的血泥,还有几块被撕扯得稀烂的破布条。

  沈卫国蹲下身,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在地上捻了捻,放在鼻端嗅了嗅。

  “狼群来过,还有野猪拱过的痕迹。”

  老头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一双鹰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茂密的灌木丛。

  “骨头渣子都没剩,吃得倒是干净。”

  沈家俊只觉得后背发凉。

  “爸,这……”

  “这几天没事少往深山跑。”

  沈卫国站起身,在鞋底蹭掉沾血的泥土。

  “野牲口一旦尝了人肉味儿,那眼神就不一样了。”

  “以前怕人,以后就会惦记人。得空了我得带民兵队上来清一清。”

  沈家俊点点头,这年头的野兽那是真敢吃人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个隐蔽的洞口,声音压得极低。

  “那里面那些东西咋整?”

  沈卫国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挪窝。这地方见了血,不吉利,也容易招来猎户和野兽。”

  “一旦被人发现咱们经常往这跑,那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