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湾的海风裹挟着湿热的咸腥,吹过巴石河入海口的滩涂,也吹进了河畔的大明侨民聚居区。

  这片依着巴石河而建的街巷,是吕宋马尼拉最规整的一隅——青石板铺就的窄巷纵横交错,两旁皆是大明侨民盖起的砖木小屋,有的开着绸缎铺,挂着苏杭的绫罗绸缎;有的摆着杂货摊,码着福建的瓷器、广东的糖霜;还有的是手工作坊,木匠铺的刨花堆在门口,铁匠铺的火星偶尔溅出,混着侨民们操着闽粤乡音的交谈,透着几分异乡难寻的烟火气。

  巴石河两岸的沃土,一半被马来人占据,一半被大明侨民开垦,侨民们带来了大明的曲辕犁、水车,将荒滩垦成良田,种上了水稻、甘蔗,又靠着大明的海商航道,将吕宋的苏木、胡椒贩回大明,再将大明的丝绸、瓷器运来马来,一来二去,便在这南洋之地挣下了薄产。

  他们皆是从福建、广东背井离乡而来,或因海禁生计艰难,或因家乡灾荒流离,凭着大明人刻在骨子里的勤奋与智慧,握着手艺、扛着锄头,在这异邦扎下了根。哪怕人数不多,哪怕是后来者,却凭着先进的耕作技术、精巧的手工技艺,成了马来最殷实的群体。

  绸缎铺的陈掌柜,十年前从泉州来,如今已是马来有名的布商;铁匠铺的李老根,带着儿子从佛山来,打的铁器比马来人的粗笨器具好用百倍,生意络绎不绝;就连靠着巴石河捕鱼的王老六,也因会造大明的撒网,日日都能捕到满舱的鱼,日子过得比本地土著宽裕数倍。

  可这份殷实,却成了悬在侨民头顶的利刃。

  马尼拉的土地上,矮黑人与马来人分庭抗礼,前者蜷缩在雨林深处,以采集狩猎为生,社会结构原始,身材矮小黝黑,颧骨凸出,厚唇外翻,手中永远攥着石斧、木棒,眼中藏着对富庶生活的贪婪;后者盘踞在巴石河两岸的平原,建了巴朗盖部落,行着奴隶制,又有伊斯兰化的苏丹国势力盘踞,手持长刀,性情暴虐,早已觊觎侨民的财富许久。

  大明侨民初来之时,马来人与矮黑人也曾试探,可侨民们念着远在异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遇着小的抢掠、敲诈,皆是忍气吞声,逆来顺受。

  他们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却不知这份温顺,在贪婪的土著眼中,便是软弱可欺。

  起初只是零星的骚扰——侨民的货物在码头被抢,田间的甘蔗被砍,后来便成了常态化的剥削:马来人的苏丹国定下苛捐杂税,侨民经商要交三倍于土著的商税,垦田要交五成的田赋,稍有迟延,便会被马来兵丁踹门抄家;矮黑人则时常从雨林中窜出,劫掠侨民的村落,抢走粮食、布匹,甚至掳走孩童,侨民们告到马来人的部落,却只换来一句“土著野蛮,管之不及”的敷衍。

  侨民们心中有怨,却也无可奈何。

  他们远离故国,手无寸铁,既无官府庇护,也无军队撑腰,只能咬着牙忍受,想着多挣点钱,要么寄回老家,要么攒够了路费返回家乡。

  可他们越是隐忍,马来人与矮黑人的贪婪便越是滋长,在土著眼中,这些大明人便是“会生钱的肥羊”——哪怕抢光了他们的财物,用不了多久,他们便能靠着双手再挣回来,与其自己辛辛苦苦耕作、狩猎,不如直接去抢这些温顺的大明人来得痛快。

  这日的马尼拉,本是寻常的集市之日,侨民聚居区的街巷里人头攒动,陈掌柜的绸缎铺刚摆出新到的苏杭丝绸,李老根的铁匠铺正敲着新打的犁头,王老六挑着刚捕的鱼沿街叫卖,妇孺们坐在门口缝补衣裳,孩童们在巷子里追逐嬉闹,一切都透着平静的烟火气。

  可谁也没注意,巴石河对岸的马来兵丁早已集结,雨林的边缘也窜出了成群的矮黑人,长刀映着日光,石斧磨得发亮,红着眼睛朝着侨民聚居区涌来。

  最先传来的,是码头方向的惨叫。

  几个挑着瓷器去码头的侨民,被十几个马来兵丁拦住,二话不说便挥刀砍向他们的肩头,瓷器被摔在地上碎成齑粉,侨民们的钱袋被抢走,想要反抗的,直接被长刀刺中大腿,倒在地上哀嚎。

  惨叫声刺破了聚居区的平静,巷子里的侨民们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成群的马来人与矮黑人已经冲了进来,马来人手持长刀、木棍,踹开沿街的店铺门,矮黑人则举着石斧、长矛,翻过围墙冲进侨民的家中,嘴里发出嗷嗷的嚎叫,像一群失控的野兽。

  “抢!都给我抢!把这些明人的东西全搬空!”一个马来人头目披散着头发,脸上画着狰狞的油彩,手持长刀指着陈掌柜的绸缎铺,厉声喝道。

  几个马来兵丁立刻冲上前,一脚踹开铺门,将陈掌柜推搡在地,扯下挂在架上的丝绸,塞进麻布口袋里,有的嫌丝绸扯得太慢,干脆用长刀割破,漫天的绫罗绸缎落在地上,被他们的脚狠狠踩碾。陈掌柜年近六十,从泉州来吕宋十年,从未与人红过脸,此刻见着自己半辈子的心血被糟蹋,红着眼睛想要去拦,却被马来兵丁一脚踹在胸口,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你们这群畜生!这是我的东西!你们不得好死!”陈掌柜捂着胸口,嘶声怒骂。

  那马来人头目见状,走上前踩着他的手背,长刀抵着他的脖颈,狞笑道:“明人?在吕宋的土地上,你们的东西就是我们的!再敢叫,我割了你的舌头!”

  一旁的陈掌柜儿子见父亲被欺,抄起店铺里的木凳就冲了过来,却被两个马来兵丁按住,木棍狠狠砸在他的背上,疼得他直咧嘴,却依旧咬着牙喊:“我们是大明人!迟早有一天,我大明的天军会降临这里,狠狠地收拾你们!”

  这话惹恼了马来人头目,他抬手一巴掌扇在陈掌柜儿子的脸上,打得他嘴角流血,冷笑道:“大明天军?远在天边!就算来了,也救不了你们这些贱种!”说着,便令兵丁将陈家父子绑在柱子上,任由他们看着铺子里的财物被洗劫一空,就连柜台里的碎银子、铜钱,也被搜刮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