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鲲城的水泥码头之上,连日来皆是车马喧阗,水师舰队的补给工作正紧锣密鼓地进行。

  数十艘粮船停靠码头,脚夫们喊着号子将东鲲粮仓的精米、粗粮搬上战船;淡水河的水车吱呀转动,将清冽的河水注入战舰的储水舱;实业局的工坊则连夜赶制了铁器农具、甘蔗苗秧,还有数十架新式投石机与火炮弹药,一一搬上运输船——这些物资既为水师远航提供支撑,亦是李骜为经略吕宋备好的根基。

  舰上的水师将士也趁补给之余,休整操练,擦拭兵器,检查船帆绳索,个个精神抖擞,蓄势待发。

  待最后一批淡水装舱完毕,旗舰之上响起悠长的号角,李骜立于船首,抬手一挥,百余艘战船便次第驶离东鲲码头,顺着淡水河汇入大海,转向东南,朝着琉球海峡进发。

  舰队列着严整的阵型,帆樯如林,赤红色的大明龙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舰桨齐划,破开海面的碧波,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气势如虹。

  出了琉球海峡,海面愈发开阔,海风渐烈,却依旧平顺。舰队一路向南,直奔巴士海峡——这是东鲲与吕宋之间的必经航道,也是大明海商南下南洋的黄金航线。

  站在旗舰的望台上,谭渊手持千里镜望向远方,回身对李骜道:“国公,果然如您所言,此航道水势平缓,视野开阔,比之其他航线,何止近了数倍。”

  李骜颔首,指尖拂过船舷的海图,海图上以朱红线条标注着巴士海峡的走向,旁侧写着“最窄处三百余里”的字样。

  “东鲲至吕宋,本就隔海相望,这巴士海峡便是天然的通途。”他声音沉稳,目光望向海面,“大明海商南下吕宋、爪哇,皆走此道,一来路途近,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便能抵达,省去了长途航行的颠簸;二来所需携带的淡水、粮米等生存物资大减,船舱便能多装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利字当头,海商自然趋之若鹜。”

  身旁的副将谭渊听得连连点头。

  他本是燕地一名骁勇校尉,生得虎背熊腰,掌中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原是湮没于行伍之间,恰逢李骜奉旨整军,因忆起其在靖难之役中为燕王先锋、骁勇善战的过往,便破格将其提拔至身边,委以水师副将之职。

  这时代无靖难之役,谭渊未得昔日机遇,幸得李骜知遇,故而对其忠心耿耿,此番随李骜经略南洋,更是摩拳擦掌,欲立战功。

  “只是听闻此航道台风频发,乃是一大险地?”谭渊想起临行前东鲲海商的叮嘱,沉声问道。

  “不错。”李骜抬手望向天际,万里无云,海面风平浪静,“巴士海峡地处南洋与东海交汇处,夏末秋初,海上气旋频发,台风骤起,便是经验老道的海船,也易遭倾覆之祸。不过此刻才刚入夏,海气尚稳,台风概率极小,我等趁此时航行,正是借了天时之便。”

  果不其然,舰队行至巴士海峡,一路皆是风平浪静,唯有偶尔的海鸟绕舰盘旋,碧波万顷的海面上,只闻船桨划水与帆绳轻响。

  百余艘战船借着海风,帆速甚快,不过四日功夫,便已穿过巴士海峡,远远望见了吕宋最北端的岛屿轮廓——那片岛屿连绵起伏,海岸线蜿蜒,山上林木郁郁葱葱,透着一股热带之地的繁茂生机,正是吕宋的卡加延岛。

  舰队缓缓靠近吕宋北端海岸线,李骜令舰队暂泊于一处避风港湾,舰上水师将士严阵以待,警惕着周遭动静,而他则与谭渊立于旗舰船首,望着眼前的吕宋岛屿,目光沉沉。

  海风卷着南洋特有的湿热气息吹来,夹杂着远处山林的草木清香,谭渊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忍不住问道:“国公,此吕宋与我大明隔海相望,听闻岛上多有大明侨民,却不知其与我大明,还有哪些过往恩怨?”

  李骜闻言,目光望向海面,似是透过碧波,望见了那些年大明与吕宋的纠葛,缓缓开口,将其中恩怨一一道来:“吕宋本是南洋番邦,岛上诸部林立,未曾有一统建制。我大明洪武定鼎天下,初立之时便遣使通南洋诸国,吕宋彼时诸部畏大明天威,遂结盟遣使赴南京称臣纳贡,愿为大明藩属,洪武皇帝念其远在南洋,特许其三年一贡,无需亲赴京师,只遣使者至福建布政司交割贡品便可。彼时大明与吕宋,也算相安无事。”

  “而我大明侨民入吕宋,也始于洪武年间。开国之初,沿海百废待兴,些许百姓因海禁稍严、生计艰难,便驾船南下,寻得吕宋这片沃土,另有不少福建、广东的商民,见吕宋物产丰饶,便来此以丝绸、瓷器、农具换取吕宋的苏木、胡椒、金银。日久天长,南下的百姓便在吕宋垦荒经商、繁衍生息,如今吕宋境内,大明侨民已逾数万,多聚于马来一带,靠着大明的手艺与商道谋生计,虽是异乡,也勉强扎下了根。”

  谭渊听得眉头微皱,抬手按在腰间佩剑上,问道:“既吕宋为我大明藩属,受我大明庇护,岂敢对我侨民怠慢?”

  “怠慢?他们早已背弃盟约,视我大明侨民为鱼肉,肆意欺压!”李骜的声音冷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洪武中后期,我大明休养生息,专注于恢复国力、稳固北境,对南洋诸藩的管控稍缓,吕宋见大明久未遣使南下,又见诸部结盟后势力渐强,便渐渐生出异心,不仅不再按约纳贡,更将我大明侨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他们见侨民靠着大明的本事过得富庶,又觉得大明远在海外,鞭长莫及,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欺压。”

  “吕宋诸部首领相互勾结,对侨民横征暴敛,强索重税,所征之税远超本土番民数倍,稍有不从,便派部众抄家掠财;更有甚者,纵容麾下子弟劫掠侨民村落,抢夺财物、残害妇孺,侨民稍有反抗,便会被冠以‘忤逆藩主’的罪名处死。吕宋境内本无统一律法,诸部各执一词,侨民遇祸告状无门,只得忍气吞声,这几年,被吕宋部众残杀、驱逐的侨民,没有千数也有数百,马来湾边,竟成了侨民埋骨之地。”

  “洪武末年,朝廷曾遣使赴吕宋斥责其背盟之举,吕宋诸部表面俯首服软,待大明使者离去,依旧我行我素,变本加厉。及至永熙年间,吕宋更是全然不将大明放在眼中,竟扬言吕宋之地,容不得汉人置喙,对侨民的欺压,已是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说到此处,李骜的目光愈发沉凝,指尖攥紧了船舷的木栏:“朝廷念及南洋路途遥远,又需兼顾北境边防,数次遣使斥责皆无实效,便暂未动兵,可这份纵容,却让吕宋愈发嚣张,视我大明的宽厚为软弱,视我海外子民为可以随意欺凌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