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端着滚烫枪管,右手大拇指拨开火镰,他根本不看前方泥水里跌倒的西域溃兵。

  退下发烫的火铳,后排新兵手脚麻利,直接拍来一把填满弹药的冷枪。

  韩勇大步走近,铁靴一脚踹开绊脚的半截残尸。

  “国公爷。”韩勇指着前方平原:“这帮杂碎跑疯了。照这么个赶法,熬不到天亮,四十万人得活活累死在半路。”

  徐辉祖骑着夺来的大黑马。

  “累死一半,剩下的就是全天下最凶的野狗。”徐辉祖盯着前方那望不到头的溃军:

  “沙哈鲁算计一辈子,当真以为丢下辎重炮灰就能脱身。本国公今日就借这几十万条恶狗的嘴,去啃烂他最后那座粮仓。”

  徐辉祖大剑横压在马鞍前桥,回头扫过正在包扎的守夜人老兵。

  “火枪营听令!”徐辉祖放声大喝:

  “步子放慢!拉开三百步!谁敢上前动刀子,老子亲手剁他的脑袋!就用火铳在后边敲破锣,把他们往西面往死里撵!”

  三段击的爆响再次排开。火光映亮大明军汉沾满黑灰的脸庞。

  溃军人潮中央。

  沙哈鲁用来断后的一万核心重甲亲卫,连点浪花都没翻出来。

  人实在太多。那些饿急眼的轻步兵,为了抢夺亲卫身上一块皮扣,几十号人直接压上去生扒硬咬。

  一名亲卫千夫长挥舞弯刀,刚剁翻三个奴隶。

  还没来得及喊出军号,脚踝就被两只糊满烂泥的血手扣牢。

  低头看去,是个肠子淌在外头的老兵。

  千夫长身形歪斜,一头栽倒在地。

  紧接着,上百双破草鞋与烂皮靴径直从他头盔上踩过。铁面罩生生瘪塌下去。

  沙哈鲁立在人潮最深处。

  那匹曾引以为傲的汗血宝马,早被人在混乱中用断矛捅穿马腹,肚肠洒了一地,死得凄惨。

  两个杀红眼的西域刀盾兵直扑沙哈鲁。

  他们认不出这位西域霸主,眼里只有他腰间挂着的那个牛皮水壶。

  沙哈鲁脚下生根,右手翻转,纯银短刀滑落掌心,迎着劈来的生铁弯刀,他上身顺势微侧。

  银刀由下而上,又刁又毒地切开其中一人的咽喉。

  温热的血喷了沙哈鲁一脸,左手薅住另一人头发,往下一掼。

  银刀顺势从那人眼窝扎入,直透后脑。

  拔刀。抬腿。两具尸体被踹飞,顺带砸翻一片往上挤的溃兵。

  偏将紧紧跟在侧方,急得拿头颅去撞手中残盾:“大都督!马没了!亲卫全散了!这哪是打仗,全乱了套了!”

  沙哈鲁根本不接话,目光扫视四周。

  左前方十步远,一名死忠亲卫正骑着杂色马,挥动战斧砍开挡路奴隶,拼命往这边靠。

  沙哈鲁跨步上前,铁靴碾碎一个伤兵的脚踝。

  “大都督!快上来!”亲卫伸出血肉模糊的左手。

  沙哈鲁看都不看那只手。右臂抬起,银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惨白弧线。

  短刀没入亲卫心窝,直至刀柄。

  亲卫僵在马背上,眼珠外凸,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

  到死他都不敢相信,双手徒劳地抓着沙哈鲁的麻布长袍。

  “你太重。马跑不快。”沙哈鲁按住亲卫肩膀:“活着回撒马尔罕,你的妻女本督来养。”

  沙哈鲁提腿将尸体踹入烂泥,翻身跨上马鞍。

  双手勒紧马缰,杂色马痛嘶一声。

  他全然不顾底下面无血色的偏将,双腿发力。

  战马扬起蹄子,硬生生从前方溃军头骨上践踏而过。

  骨裂声被周遭惨叫淹没,沙哈鲁循着正南方向,头也不回地狂奔。

  天山南麓平原尽头。

  一座连绵十几里的巨型营盘横在山坳处。

  这里是帖木儿大军最后的底牌——伊犁河谷屯粮大营。

  五万正规军重兵把守,里头堆着从西域各部搜刮来的几十万石麦子、肉干与草料。

  营盘二十里外,低矮土丘后。

  大明老将赵庸盘腿坐在背风口,。花白头发被冷风吹得凌乱,旧铁甲上满是烟熏火燎的黑印。

  身后的土坑里,七千大明轻骑兵东倒西歪躺着。

  战马低着头,啃食带血的雪水。

  就在昨夜,这七千人拼掉半数伤亡,绕后把帖木儿前线的运粮车队烧成白地。

  副将王大疤贴着地皮摸过来,手里捏着个烤半焦的土豆,在甲片上擦了两下,递给赵庸。

  “老侯爷。”王大疤压低嗓门:

  “前头那座大营,守得极死。属下刚带人去探过,外头三道拒马坑,里头五万步弓手。咱们这点残兵,啃不出花来。要是徐国公那边没动静,这帮蛮子的后勤早晚能续上。”

  赵庸没搭腔,整个人突然翻身,紧紧贴在土层上,右耳压实地皮。

  王大疤悬着手愣在原地:“侯爷,您这是犯哪门子邪?”

  赵庸闭着眼,听了十个呼吸。

  直接弹起身,反手抽出战刀。

  “传令!全体上马!往东撤出三十里!快!”赵庸扯着嗓子爆吼。

  王大疤一头雾水:“往东?那粮营不管了?弟兄们拼死烧粮图啥?”

  “管个屁!”赵庸反手一巴掌,抽在王大疤铁盔上,拍出脆响:

  “拿你的耳朵贴地听听!那是骑兵冲锋的动静?那是几十万双鞋底板在拿命砸地!”

  王大疤脑子嗡嗡响,脸上刀疤直抖:“几十万人?沙哈鲁把别迭里达坂攻破了?主力压过来了?”

  “放屁!”赵庸翻身跃上马背,战刀指着北面漆黑夜空:

  “老子打一辈子仗,正规军冲锋有鼓点压阵。这步子杂乱无章,全无停顿。这是兵败如山倒!这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撵着跑!”

  赵庸直起腰板,望着夜幕,粗糙的老脸上扯出一个让人发毛的笑。

  “徐辉祖这小子,干了件了不得的脏事。他把沙哈鲁那四十万人,活生生打成了过境蝗虫。”

  赵庸夹紧马腹,刀尖直指远方灯火通明的屯粮大营。

  “四十万饿了三天的蝗虫,后头还有大明火铳催命。你当这帮饿鬼看见前方粮仓会讲规矩?”赵庸盯住王大疤:

  “你这七千人现在拦在道上,浪花都翻不起一个,转眼就被踩成肉泥!让开道!让他们自个去啃自家的骨头!”

  军令传下。七千大明残兵不再多言,迅速翻身上马,融入暗流,朝东侧平原疾驰退去。

  赵庸撤离不到半柱香。

  帖木儿屯粮大营。

  中军大帐内,炭火炉烧得极旺。

  一只剥洗干净的烤全羊架在铁签上,油脂滴落炭火,滋滋冒烟。

  守将兀鲁伯,沙哈鲁亲信。

  此刻正靠在雪豹皮卧榻上,手里端着纯金波斯酒杯。

  他将杯中马奶酒一口闷干,金杯随手砸在羊毛毯上。

  “这破地方!前线在杀汉人抢女人,老子就得窝在这个破谷口,替他们看守这堆陈麦子!”

  帐外风雪呼啸。

  “报——”

  厚重毡帘被粗暴撞开,一名哨官满身泥水。

  “放肆!”兀鲁伯拔出腰间短刀:“大营重地,连点规矩都没了?”

  哨官脑门重重磕在木板上,带着哭腔:“将军!北边……北边来人了!”

  “来就来!前线缺粮,派运粮队来取了?”兀鲁伯站起身,满脸不耐:“大都督不是带了半个月的口粮?”

  “不是运粮队!是……大军!”哨官双手抠紧地毯,浑身打摆子:“全来了!全都压过来了!”

  兀鲁伯眉头倒竖。

  推开哨官,大步跨出大帐。

  刚踏出帐门,冷风裹着极度刺鼻的血腥与屎尿味迎面扑来。

  营地外侧木栅栏上,数千名守军举着火把,吓破了胆死盯着北方。

  兀鲁伯踩着木梯,三步并两步跨上十丈高哨塔。

  借着火光,他眺望平原尽头。

  根本没有严整的军阵。没有迎风招展的金鹰战旗。

  视线所及,只有一片灰黑色的污泥洪流。

  这股人潮正以极其疯狂的速度,朝着营地拍打过来。

  人海中爆发出的嘶吼声,隔着五里地直往耳膜里钻。

  那根本不是战吼,而是饥饿、恐惧与绝望交织出的野兽哀嚎。

  “这……这是前线主力?”兀鲁伯握刀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发抖。

  甲片碰撞出清脆响声。这哪里是西域百战之师,这分明是一群饿疯了的野鬼。

  没等他下令固守,一骑杂色劣马从黑暗中横冲直撞。

  马蹄踩翻营门外第一道拒马木桩,直奔正门。

  马上之人披头散发。素净麻布长袍被血染成暗紫,脸上全是泥垢。

  战马刚冲到大门下方,发出一声痛嘶,口吐白沫,前膝齐齐折断,一头栽倒在地。

  马上那人反应极快,借着冲力就地翻滚,稳稳站定,手里那把银质短刀,在火把下泛着寒光。

  兀鲁伯倒抽一口冷气。

  他一眼认出那人,认出那只左手大拇指上象征西域霸权的祖母绿扳指。

  大埃米尔。大都督沙哈鲁。

  “开门。”沙哈鲁抬起头,嗓音干哑,透着不可忤逆的凶戾。

  兀鲁伯眼睛定在沙哈鲁身后。

  只有沙哈鲁孤身一人。没有金鹰王旗,没有重甲亲卫。连个牵马的副官都没留下。

  四十万大军,败了。

  没等兀鲁伯的大脑消化这个恐怖消息。

  他的本能之下已经开始打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