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王景弘。

  这位大太监连滚带爬,膝盖一软,直接瘫在雪地里。

  “殿……殿下!”

  “陛下看了王御史呈的宋史草稿……在奉天殿,吐血了!”

  嗡!

  这三个字的分量,远超刚才推演里阵亡的五十万大军。

  蓝玉蹭地弹起,一把揪住王景弘的领子,把人单手提离地面。

  “你说啥?”

  蓝玉眼珠通红:“上位的身子骨能打死虎!几本书能看吐血?是不是那帮酸儒行刺?”

  “不……不是……”

  王景弘两腿乱蹬:“是书……书里的东西……”

  朱雄英霍然回头,看向桌上那堆刚烧完的黑灰。

  他懂了。

  那是“菜单”。

  那是把汉人骨头渣子都嚼碎的真相。

  “走。”

  朱雄英把刀往腰上一挂,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带上刀。”

  “今夜奉天殿,不讲规矩。”

  ……

  奉天殿内一片昏黑,有如巨棺。

  殿里没太监,没宫女。

  只有王简,和那一地狼藉的竹简。

  王简官袍上全是泥,袖口蹭着血。

  旁边范祖禹几个大儒,平日里泰山崩于前不眨眼,这会儿哭得肝肠寸断。

  正前方。

  龙椅旁的台阶上,瘫坐着一个老人。

  朱元璋。

  头发散乱,善翼冠滚在一边。

  那只杀了一辈子人、握了一辈子笔的手,正死死攥着一卷羊皮纸。

  “饶把火……”

  老朱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伤。

  “老瘦男子,叫饶把火……”

  “嘿。”

  朱元璋咧开嘴,干笑一声。

  “咱……是饶把火。”

  他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空洞无神。

  “咱爹,咱娘,咱的大哥二哥……在他们眼里,不是人。”

  “是柴火。”

  “是烂肉。”

  “是给那锅汤……添的一把柴。”

  朱元璋记得小时候,淮右大旱。

  爹娘饿死在床上,连张席子都没有。

  邻居二婶前天还抱着孩子哭,第二天孩子没了,锅里飘出肉香。

  那时候他以为是命,是老天爷不开眼。

  所以他造反,他杀贪官,他驱鞑虏,就是要给汉人争口气。

  可现在,手里这张羊皮纸告诉他。

  错了。

  全错了。

  吃人的不光是嘴,还有笔。

  “陛下……”

  王简声音嘶哑得难听,哆嗦着推过一本册子。

  “这是翰林院正准备修的《宋史》草稿。”

  “上面写着,岳飞死因是‘跋扈’,是‘不听君命’。”

  王简一边说一边笑,眼泪冲花脸上的泥。

  “洗白了。”

  “血债全洗白了。”

  “他们要把那段被当两脚羊的日子,写成咱们汉人自己不争气,写成咱们喜欢内斗!”

  咚!

  王简额头狠狠砸在金砖上。

  “咱们在前头流血拼命,他们在后头泼粪啊!!”

  “噗——!”

  朱元璋身子一挺,一口黑血喷在御案上。

  那是被活活气出来的心头血。

  “皇爷爷!!”

  门口一声暴喝。

  朱雄英冲进大殿,身后跟着一身寒气的蓝玉、朱棣。

  这群杀神一进门,全都定住了。

  那个无敌的洪武大帝,如今竟成一个被骗一辈子的老农,瘫在地上,唇边挂着血,目光涣散。

  信仰崩塌。

  “都别动。”

  朱雄英拦住要叫太医的朱棣,大步跨过地上的史料,蹲在朱元璋面前。

  他掏出手帕,给老人擦嘴。

  “爷爷。”

  这一声唤,让老朱眼珠子动一下。

  他抓紧朱雄英的手,手心尽是冷汗。

  “大孙啊……”

  老朱声音发抖,竟有几分孩童做错事后的无措。

  “咱……是不是错了?”

  “咱杀了一辈子,以为杀怕了就太平了。可他们不怕啊……”

  朱元璋指着地上的羊皮纸。

  “他们把你爹写成懦夫,把你写成早死鬼,把咱……写成暴君。”

  “咱做这些,有用吗?”

  “几百年后,谁还记得咱驱除鞑虏?在史书里,咱朱元璋,也就是另一把‘饶把火’?”

  “他们会不会把咱写成暴君?”

  “咱会不会连个遗像都被人改掉啊?”

  “就是一道难嚼点的菜?”

  大殿内,没人敢喘气。

  蓝玉把刀柄捏得咯吱响,眼圈红了。

  他能战死,但受不了大哥被这种虚无的东西击倒。

  朱雄英没安慰。

  这时候,安慰是废话。

  他站起身。

  “爷爷,你说得对。”

  “只做大明的皇帝,当真没用。”

  “笔在别人手里,规矩是别人定的。”

  仓啷——!

  朱雄英拔刀。

  刀尖指着殿外夜空。

  “所以,咱们不能只做皇帝。”

  他回头,目中烧着两团黑火。

  “爷爷,您怕他们乱写?那咱们就让他们没法写!”

  “既然他们把咱们当两脚羊,既然想玩‘文明灭绝’……”

  朱雄英咧嘴笑了,比年轻时的朱元璋还狠。

  “那咱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四叔,蓝玉。”

  “臣在!”

  几头猛虎齐声咆哮。

  “传令。”

  朱雄英声音冷硬。

  “把这份‘菜单’印一千万份!”

  “发给士兵,发给百姓,发给读书的娃娃!”

  “告诉他们,不拼命,这就是下场!这就是祖宗的下场!”

  砰!

  朱雄英一刀劈下,斩断御案一角。

  “要么,咱们做执刀的人。”

  “要么,咱们做盘里的肉。”

  “没第三条路!”

  轰!

  这话是火种,点燃了朱元璋心里的干柴。

  老朱目中的恐惧退了,鬼火烧起来了。

  他扶着把手,慢慢站起来。

  他背还驼,嘴还带血,但那个让世界震动的洪武大帝,活过来了。

  “好……好!!”

  朱元璋一把抢过朱雄英手里的刀,喘着粗气。

  “哭个屁!”

  老朱一脚踢开那本《宋史》草稿,满脸厌恶。

  “咱还没死呢!”

  “只要咱有一口气,只要大明的刀还利……”

  他看向王简。

  “王简。”

  “臣在。”王简抬头,目光狂热。

  “你不是说史书是假的吗?”

  朱元璋咧着染血的嘴,笑得骇人。

  “那你给咱重写。”

  “不用之乎者也,不用花花肠子。”

  “你就写——”

  朱元璋举刀,指向北方黑暗深处。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凡敢以此恶名加于我汉家儿郎者……”

  “族灭!种绝!史除!!”

  “把这句给咱刻在他们骨头上!”

  “咱要让一千年后的蛮夷,听到‘大明’这两个字,连做噩梦都不敢睁眼!!”

  “这就是……咱给这世道立的新规矩!!”

  那本被踢开的《宋史》孤零零躺在金砖上。

  朱元璋喘着粗气,刀尖垂地,还在滴血——那是他握刀太紧,掌心磨破的血。

  没人说话。

  蓝玉、傅友德这帮老杀才,脑瓜子嗡嗡的,不啻于被大锤抡一记。

  但有一个人动了。

  朱棣。

  这位燕王活脱脱一头嗅到血腥味的孤狼,目光从羊皮纸移开,扎在旁边那个魁梧男人身上。

  秦王,朱樉。

  “二哥。”

  朱棣声音很轻。

  朱樉正抹额头冷汗,浑身剧烈一颤,下意识后缩:“老四,你……你这么盯着俺干啥?怪瘆人的。”

  “刚才雄英说,史书是骗局。”

  朱棣没理会,一步步逼近,靴底踩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如果几百年后的史书是假的,那咱们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就全是真的吗?”

  朱棣站定在朱樉面前,那双肖似朱元璋的丹凤眼,全是审视。

  “我问你。”

  “洪武二十四年,大哥奉旨巡视陕西,是你负责接待的。”

  “我想问问……”

  朱棣身子前倾,压迫感让朱樉喘不过气。

  “大哥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活蹦乱跳。”

  “为什么一回来,人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