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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狰狞的伤口,在淡金色药粉的覆盖下,真的停止了流血。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名侍卫的手臂上,仿佛要将那块皮肉盯出一个洞来。

  兵部侍郎孙铭脸上的讥讽,早已凝固成一个滑稽的表情。

  户部侍郎钱丰的额角,有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而方才还老泪纵横的太医院院判张林,此刻正瞪着一双浑浊的老眼,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念神色未变。

  她转身,从内侍呈上的托盘里,拿起那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

  同时,另一名内侍也捧着一个粗陶盘子上来,盘中放着一块黑黢黢、硬邦邦的饼子,正是兵部下发的军粮。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楚念的干粮,不过巴掌大小,色泽微黄,散发着淡淡的肉与麦的香气。

  兵部的军粮,却足有碗口大,又厚又重,颜色暗沉,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陈腐的霉味。

  “臣女此物,名‘能量块’。”

  楚念的声音清清冷冷,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重三两,以精米、肉脯、坚果压制而成,辅以数味补气草药。”

  “一块,足以支撑一名将士半日高强度行军之所需。”

  她拿起那块黑硬的军粮。

  “兵部军粮,重一斤有余,以粗麦麸混杂沙土制成,将士食之,非但无益,反而腹胀难行。”

  “其优劣,臣女已在奏疏中详述,无需赘言。”

  一番话,不带半点情绪,却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兵部与户部几位大人的脸上。

  孙铭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找不到一个字来反驳。

  沙土。

  她竟敢当着满朝文武,说出“沙土”二字。

  这已不是献策,这是在揭兵部的老底,是在掘他们的根。

  大殿之上,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不甚规整的脚步声,从武将队列的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一位满头白发,身形却依旧魁梧的老将军,正一步步走出队列。

  他只有一条手臂。

  那空荡荡的右边袖管,随着他的步伐,在空中轻轻晃动。

  是淮南侯。

  那个在北境战场上,为掩护先帝撤退,硬生生被砍去一条胳膊的淮南侯。

  他退下来后,已许久不问朝事。

  今日,他却站了出来。

  他没有看皇帝,甚至没有看那几个面如死灰的侍郎。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穿过人群,越过殿中肃立的楚念,直直地落在了那瓶小小的,装着淡金色药粉的白瓷瓶上。

  淮南侯走到大殿中央,在离楚念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而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那条仅存的左腿一屈。

  这位战功赫赫,连皇帝都要敬称一声“老将军”的侯爷,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不是跪皇帝。

  也不是跪楚家。

  他跪的,是那瓶药。

  “若此物为真。”

  老将军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若我大夏边关的儿郎们,受伤后能有此物救命。”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里,竟有浑浊的泪光闪动。

  “老夫,愿以这副残躯,和这淮南侯的爵位作保!”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平地惊雷,炸响在寂静的金銮殿上。

  “为我边关十万将士,为我大夏千千万万的儿郎!”

  淮南侯猛地俯下身,用那只仅存的手臂撑地,对着御座的方向,重重叩首。

  “请陛下,恩准!”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皇帝的目光从淮南侯苍老而决绝的脸上移开,缓缓落回到殿中那抹纤细却挺拔的身影上。

  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楚县主心系江山社稷,其忠可嘉。”

  一句褒奖,让兵部与户部几位大人的心沉了下去。

  “淮南侯以爵位作保,其心可鉴。”

  老将军的身体微微一颤,独眼中燃起希望。

  然而,皇帝话锋一转。

  “然,军国大事,非同儿戏。”

  “军粮与伤药的改良,兹事体大,牵连甚广,不可不慎。”

  他扫视着底下神色各异的群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此事,便交由兵部与太医院会同研议,务必拿出一个详尽周全的章程来。”

  “至于楚县主所献之方,一并交由其详查验证。”

  此言一出,孙铭和张林等人几乎是立刻就松了一口长气,脸上血色都恢复了几分。

  会同研议。

  这四个字,他们再熟悉不过。

  这意味着拖延,意味着扯皮,意味着最终不了了之。

  只要方子到了他们手里,是真是假,是好是坏,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陛下圣明。”

  几位大人立刻躬身行礼,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庆幸。

  淮南侯缓缓抬起头,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佝偻的身躯里透出无尽的失望。

  楚老爷子也是心中一叹,却只能躬身领旨。

  “臣,遵旨。”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

  楚念扶着祖父,沉默地走在汉白玉的宫道上。

  回到楚府,楚老爷子终于没能忍住,一掌拍在桌上。

  “欺人太甚!”

  他气得胸膛起伏,面色涨红。

  “什么会同研议,不过是想将你的心血据为己有,再反过头来污你一个欺君之罪。”

  为官数十载,朝堂上那些肮脏的把戏,他看得太透了。

  楚念却为他倒了一杯热茶,神色平静。

  “祖父,此事孙女早有预料。”

  楚老爷子一愣。“你早就料到?”

  “这块饼太大了,足以撼动太多人的根基。”

  楚念的声音很轻。

  “他们不会轻易让我们动这块饼的。”

  “与其将希望寄托于朝堂上的论辩,不如让事实自己说话。”

  楚老爷子看着孙女那双清澈的眼眸,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话音未落,下人来报。

  “老爷,县主,墨王殿下求见。”

  顾凛渊来得很快。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踏入厅堂时,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楚念身上。

  “今日在殿上,风采不减。”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楚念请他坐下,开门见山。

  “王爷也觉得,‘研议’二字,太过虚无缥缈了些,是吗?”

  顾凛渊端起茶杯,并未直接回答。

  “兵部与太医院的奏报,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呈到御前。”

  “而北狄的铁蹄,却不会等我们一个月。”

  楚念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所以,我需要王爷的帮助。”

  她站起身,从里屋取出一个不大的木箱,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足够一百人使用三日的‘能量块’,以及五十人份的金疮药。”

  顾凛渊的眼神凝住了。

  “你想做什么?”

  “我想请王爷,将这些东西,送到真正需要它们的人手里。”

  楚念的目光灼灼。

  “送到云州城去。”

  “我需要一位信得过,且将士卒性命看得比官位更重的将军。”

  顾凛渊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着楚念,仿佛要将她看透。

  将未曾经过朝廷允准的军备私自送往前线,这已不是胆大包天可以形容。

  这是在拿整个楚家,甚至是他墨王府的身家性命做赌注。

  可他看到的,是她眼中没有半分动摇的坚定。

  “云州守将魏峥,是本王一手提拔上来的。”

  许久,顾凛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他是个纯粹的武将,平生最恨的,便是看着手下的兵白白送死。”

  楚念的心,落回了实处。

  “多谢王爷。”

  “不必谢我。”

  顾凛渊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宁古塔的悲剧重演。”

  当夜,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趁着夜色,从楚府的后门驶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