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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血迹没入土中,转瞬即逝。

  楚念随手用袖口抹了把嘴角,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气血。

  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扶住身旁那株半人高的红薯藤才站稳。

  成了。

  原本荒芜的谷地,此刻郁郁葱葱,满眼都是喜人的绿意。

  硕大的叶片下,鼓鼓囊囊的土包裂开缝隙,露出红皮的块茎。

  不仅仅是红薯,旁边那片小麦已经抽穗灌浆,金黄一片。

  这违背天时的景象,若是让旁人看了,怕是要吓破胆。

  “赵猛!”

  楚念提气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虚。

  守在谷口的赵猛听见动静,提着刀就冲了进来。

  “县主!是不是有……”

  那个“敌”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哐当一声。

  手里的大刀掉在地上,砸到了脚背,他也没觉着疼。

  赵猛瞪圆了牛眼,使劲揉了揉,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不是做梦。

  “我的个亲娘咧。”

  这哪里是温汤谷,这分明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园。

  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

  就在刚才,这儿还是光秃秃的石头地。

  “别愣着。”

  楚念弯腰,指尖有些发白。

  “叫弟兄们进来收粮,动作要快,天亮前必须运回城。”

  赵猛这才回过神,捡起刀,看楚念的眼神跟看神仙没两样。

  “县主,这……这是土地爷显灵了?”

  楚念没力气解释,顺着他的话点头。

  “大概是看咱们命不该绝。”

  赵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那片红薯地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谢土地爷!谢县主!”

  一群汉子冲进来,看着满地的粮食,先是哭,然后笑,最后疯了一样开始刨。

  不用锄头,直接上手。

  指甲缝里全是泥,捧着那带着温热地气的红薯,有人忍不住直接啃了一口。

  脆生生的,甜得掉牙。

  “是真粮!能吃!”

  “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楚念靠在树干上,看着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哭成一团,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口血,吐得值。

  运粮的车队把独轮车的轴都要压断了。

  为了掩人耳目,上面盖了厚厚的枯草。

  回到旧城时,天还没亮。

  城里的气氛死气沉沉,守夜的士兵抱着枪缩在墙角,肚子叫得比雷声还大。

  忽然,一股奇异的香气顺着风飘了过来。

  甜的。

  焦香的。

  那是刻在骨子里对食物的渴望。

  一个老兵吸了吸鼻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二狗,我是不是饿死了?咋闻着烤红薯味儿了?”

  旁边的年轻兵蛋子咽了口唾沫。

  “叔,我也闻着了,还有面汤味儿。”

  “那是孟婆汤吧?”

  “孟婆汤咋还能放葱花呢?”

  两人对视一眼,猛地爬起来,冲向城墙边。

  只见那个原本只有凉水的粥棚前,此刻热气腾腾。

  几口大锅架了起来,里面的面汤翻滚着,白面条子像银鱼一样翻腾。

  旁边的一堆篝火里,埋着小山一样的红薯。

  赵猛手里拿着个木勺,站在锅边吆喝,嗓门大得能震塌城墙。

  “都他娘的别睡了!起来吃饭!”

  “管饱!吃撑死算老子的!”

  这一嗓子,把整个旧城都喊醒了。

  伤兵们互相搀扶着走出来,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食,没人敢信。

  直到一碗热乎乎的面汤递到手里。

  直到滚烫的红薯剥开皮,露出金黄软糯的瓤。

  “哇——”

  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

  接着是一片哭声。

  那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士兵们蹲在地上,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烫得直哈气,也不舍得吐出来。

  眼泪鼻涕流进嘴里,混着红薯的甜味,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饭。

  “别抢!都有!后面还有好几车呢!”

  赵猛一边骂一边笑,眼角也湿润了。

  楚念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也捧着半个红薯,小口吃着。

  胃里有了暖意,那股子眩晕感才稍稍退去。

  忽然,周围安静了下来。

  正在吃饭的士兵们纷纷放下碗,朝着她的方向跪了下去。

  没有口号,没有人组织。

  几千个脑袋,重重地磕在雪地上。

  沉闷的响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在他们心里,这哪是什么秘术。

  这就是神迹。

  县主就是上天派来救他们命的活菩萨。

  顾凛渊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手指紧紧扣着墙砖。

  他看到了那些粮食,也看到了楚念惨白的脸色。

  哪怕火光映照,也遮不住她眼底的青灰。

  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大步走过去,解下身上的大氅,将那个单薄的身影裹了个严实。

  “怎么弄的?”

  声音低沉,压着怒气,更多的是心疼。

  楚念抬头,冲他笑了笑,把手里的红薯递到他嘴边。

  “尝尝,甜不甜?”

  顾凛渊没张嘴,只是死死盯着她。

  “我不饿。”

  “我饿。”

  楚念软了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为了弄这些,我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王爷不赏个脸?”

  顾凛渊终究是没辙,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很甜。

  却又苦涩得难以下咽。

  他伸手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营帐。

  “剩下的事交给赵猛,你给我睡觉。”

  “哎,我的红薯还没吃完……”

  “我喂你。”

  进了帐篷,顾凛渊把人放在榻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转身去倒水,手却有些抖。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怕她会像那株透支了生机的草木一样,在他怀里枯萎。

  “凛渊。”

  楚念拉住他的袖子。

  “别担心,我就是累了,睡一觉就好。”

  顾凛渊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

  “以后不许这样。”

  “若是拿你的命换这些粮,我宁愿饿死。”

  楚念心头一暖,正要说话,帐帘被人掀开一角。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是派出去的暗卫首领。

  一身夜行衣破破烂烂,身上带着血腥气,显然是经过了一场恶战。

  “王爷。”

  暗卫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属下无能。”

  顾凛渊眼神一冷,周身的气势瞬间变了。

  “说。”

  “京城方向……没有援军。”

  暗卫低下头,不敢看主子的眼睛。

  “属下拼死冲过关卡,发现山海关大门紧闭。”

  “不但没有调兵的迹象,反而增派了人手,严查往来的信使。”

  “咱们送出去的信,怕是根本没出幽州地界。”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子偶尔爆裂一声。

  楚念坐起身,眉头紧锁。

  “太子这是要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