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母将女儿脸上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红晕尽收眼底,心中五味杂陈。

  想当初江家在省城何等风光,她是大学教授,丈夫是知名外科医生,女儿妙语更是从小在蜜罐里长大,才貌双全,是无数人艳羡的掌上明珠。

  可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最让她心寒的,是江妙语那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夫。出事之前,他甜言蜜语,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出事之后,他不仅第一时间退了婚,还为了撇清关系,落井下石,无中生有地编造了许多罪名去举报。

  江家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跟那畜生的背叛脱不了干系。

  江母叹了口气,目光不由得飘向远处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赵福满家的二儿子,赵青山。

  女儿已经十九岁了,婚事被耽搁下来,成了她心头最大的石头。在这赵家沟,想要找个成分好、人品好的,太难了。

  可今天这个赵青山,身材高大,长相也周正俊秀,更难得的是,他心善,还有胆量,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手救人。

  要是妙语能嫁给他,起码能吃饱穿暖,不用再跟着家人一起挨饿受冻,受人白眼。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江母心里扎了根。

  她暗暗打定主意,得找个机会,好好探一探赵家的口风。

  夕阳西下,一天的重活终于干完了。

  记分员在田埂上摆开一张小破桌,社员们排着队,挨个报上自己的名字,由记分员在泛黄的本子上记下今天的工分。

  赵青山磨磨蹭蹭地排在队伍最后面,他看见江家人也沉默地等在队尾,不敢与人争抢。

  他想等人都走光了,再找机会跟江妙语说两句话。

  哪怕只是问问她身体好些了没,也行。

  可就在社员们三三两两地扛着农具散去,田埂上只剩下零星几人时,一个不速之客拦在了他面前。

  是洪翠云。

  她手里拿着自己的草帽,一脸严肃地看着赵青山,语气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语重心长。

  “赵青山,我得跟你说几句。”

  赵青山眼皮都没抬,继续收拾着脚边的锄头。

  “有屁快放。”

  洪翠云被他粗鲁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摆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姿态。

  “你今天怎么能去跟那些黑五类搅和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是资本家,是阶级敌人!你跟他们走得近,会被他们腐蚀思想的!爹娘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去学坏的!”

  她一番义正辞严的“劝说”,换来的只是赵青山一声冷笑。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看得洪翠云心里莫名一慌。

  “我跟谁说话,轮得到你来管?”

  洪翠云的脸瞬间涨红了,既是气的,也是委屈的。

  “你!赵青山,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跟我说话!”她眼圈一红,泫然欲泣,“我知道,你还在为退婚的事情生我的气,可你也不能这么自甘堕落啊!”

  好一朵娇弱的白莲花。

  赵青山在心里嗤笑一声,嘴上却毫不客气。

  “以前?以前是我眼瞎。现在我眼睛好了,看清楚了,自然就不会再说瞎话了。”他上下打量了洪翠云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倒是你,咱们两家婚事都吹了,你现在跑来对我指手画脚,不合适吧?你那个知青对象刘文山知道了,怕是会误会。”

  “我……”洪翠云被他怼得哑口无言,眼泪真的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不明白,那个以前对自己百依百顺、言听计从的赵青山,怎么一夜之间就变得这么陌生,这么刻薄。

  他一定是故意的!他就是吃醋了!

  洪翠云心里瞬间有了判断,委屈和一丝隐秘的得意交织在一起。

  她吸了吸鼻子,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悲悯语气说道:“青山,我跟你不一样。在遇到文山之前,我以为我们之间那就是过日子。可遇到他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是精神上的共鸣。”

  “所以,我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她深情款款地望着他,“别因为跟我赌气,就去接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毁了自己一辈子。那样太不值当了。”

  赵青山听着这番自我感觉良好的话,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

  还精神共鸣?

  他都懒得再废话,直接冲着洪翠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扛起锄头,绕过她,大步流星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多看一眼都觉得污染眼睛。

  洪翠云愣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跺了跺脚,满脸的又气又急。

  “赵青山!你真是不可理喻!”

  她坚信,赵青山今天的所作所为,全都是因为放不下她,故意做给她看的!

  另一边,走在回家路上的赵青山,脑子里却完全没有洪翠云的影子。

  他满脑子都是江妙语那张苍白却惊艳的脸,还有她那双清澈、倔强又带着一丝懵懂的眼睛。

  他得想个办法,一个能光明正大帮她,还能让家里人接受的办法。

  娶她。

  这个念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和坚定。

  赵青山一进家门,迎接他的就是母亲李冬梅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

  “你个死小子长本事了啊!现在连洪翠云都敢顶撞了?人家好心劝你,你倒好,把人气得掉眼泪!你是不是觉得退了婚,咱们家就跟她家成仇人了?”

  李冬梅一边说,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戳着他的脑门。

  赵青山躲开她的手指,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她那是好心劝我?她是来看我笑话的!以后离她远点,我看见她就烦。”

  “你!”李冬梅气得扬手要打。

  一直坐在炕边闷头抽烟的赵福满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行了,别吵了。洪家那丫头,以后是该远着点,心思不正。”

  李冬梅愣了一下,见丈夫都这么说,只好悻悻地放下手,但嘴里的埋怨没停:“行行行,不说她了!那牛棚那家子呢?我跟你爹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让你沾,不让你沾!你非要往前凑!今天送吃的,明天是不是就要把人领回家了?”

  赵青山放下手里的农具,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父母,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