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山回到家时,院子里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还没进门,就听见了他妈李冬梅的大嗓门。

  “兰子,这喜字再往上贴点,对,对,就那儿!哎呦,看着就喜庆!”

  赵青山推着车走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他哥赵青海媳妇刘芸,正踩在板凳上,小心翼翼地往窗户上贴着一个鲜红的“囍”字。

  那红得耀眼的颜色,瞬间就让这个朴素的小院子充满了喜气。

  “妈,嫂子。”

  赵青山喊了一声,把车停好。

  “回来了?”李冬梅回头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快,快来看看你那屋!”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赵青山就往东屋走。

  一推开门,赵青山就愣住了。

  原本他那间只有一张床一个旧木箱的屋子,此刻焕然一新。

  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墙角蜘蛛网都没了。床上的旧被褥换成了崭新的大红色鸳鸯戏水图案的被面,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全新的红色搪瓷洗脸盆,上面还印着“百年好合”四个字,旁边是一对新毛巾。

  一切都透着一股崭新的喜悦。

  “妈,嫂子,你们这是……”

  赵青山心里一热,喉咙有些发堵。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李冬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结婚,当妈的能不给你准备?虽然咱们不摆酒,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能少!不能委屈了妙语那孩子。”

  刘芸从外面走进来,擦了擦手,温和地笑了笑。

  “是啊青山,你放心,被子褥子都是我跟你妈今天新弹的棉花,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又软和又暖和。”

  赵青山看着眼前这两个为他忙碌的女人,一个是含辛茹苦将他养大的母亲,一个是嫁进门就勤劳持家的大嫂,一股暖流淌遍四肢百骸。

  这就是家。

  他娶了媳妇,也是要让媳妇儿融入这个温暖的家。

  晚上,赵福满和李冬梅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院子传来的狗叫,都有些睡不着。

  “当家的,你说,咱们这就算把小儿子的婚事办完了?”李冬梅翻了个身,轻声问。

  “证都领了,还能有假?”赵福满吧嗒了一口烟,“明天我去你江家亲家那边走一趟,把该有的礼数尽到。”

  李冬梅叹了口气。

  “也是,咱们俩都是孤儿出身,没爹没妈,也没个正经亲戚能来热闹热闹。阿海媳妇也是,娘家一个人都没了。咱们这个家,人丁简单,也挺好。”

  “正因为咱们都是吃过苦过来的,才更知道妙语那孩子的难处。”赵福满将烟袋锅在床沿磕了磕,“成分不好不是她的错,只要人品好,肯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李冬梅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笑意。

  “是这个理。我看妙语那孩子,安安静静的,是个好姑娘。以后咱们家,也能更热闹些了。”

  夫妻俩憧憬着未来,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

  而此时的洪家,气氛却是一片冰冷。

  洪翠云哭着跑回家,一进门就把自己关在屋里。

  她妈陈桂芬在外面听着哭声心烦,推门进去就看到女儿扑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哭什么哭!还有脸哭!”

  陈桂芬叉着腰,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当初是谁死活要跟赵青山退婚的?是谁说他家穷,说他是个泥腿子配不上你的?现在人家结婚了,你又跑去拦着人家的路,你是想把我们洪家的脸都丢尽吗?”

  洪翠云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泪,不服气地喊道:“我只是想追求我的爱情,我有什么错!”

  “爱情?爱情能当饭吃?”陈桂芬被她气得直哆嗦,指着她的鼻子骂,“那个知青有什么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会说几句酸话还会干什么?你放着赵青山那样的好小伙不要,非要去捡个不中用的!你早晚有后悔的时候!”

  “我没有!”洪翠云尖叫着反驳,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赵青山冰冷厌恶的表情。

  还有他看江妙语时,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宠溺。

  凭什么?

  那个江妙语算什么东西?一个从牛棚里出来的,成分不好的女人!凭什么能得到赵青山的好?

  一股强烈的嫉妒和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她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下午。

  赵家院子里飘出了浓郁的肉香。

  赵福满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一块不小的五花肉,两瓶白酒,两条烟,还有些自家菜地里摘的青菜,准备出门。

  “我这就去一趟牛棚。”他对李冬梅说,“不能办酒席,两家人分开庆祝一下也是好的,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赵家不懂礼数。”

  赵福满到了牛棚,把东西递给江父时,江父那双饱经风霜的手都在抖。

  他看着篮子里实实在在的肉和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赵福满的肩膀。

  “老哥,让你们费心了。”

  赵福满走后,江父把江妙语叫到身边,看着这个即将离开自己身边的女儿,眼眶发红。

  “妙语啊,赵家是明事理的人家,你嫁过去,爹就放心了。”

  他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地叮嘱。

  “以后,要好好跟青山过日子,孝敬公婆,知道吗?”

  江妙语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傍晚,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

  江妙语已经收拾好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

  江家人都沉默着,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紧接着,是一个清朗又带着笑意的声音。

  “叔,妈,我来接妙语了。”

  江妙语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门口。

  赵青山就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被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正咧着嘴,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