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冬天。

  城中最气派的地主家。

  此刻人来人往,丫鬟婆子端着热水巾帕匆匆进出正房,接生婆沉稳的指挥声混杂着产妇压抑的痛呼。

  廊檐下,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焦急踱步,不时望向紧闭的房门。

  他是员外,富贵人家。

  如今年过四十方得一女,如今夫人再度临盆,自然是全府上下的头等大事。

  没有人注意到,府邸最高的那座藏书阁顶,一道黑衣身影已静静站了好久。

  刘长安望着下方喧闹的院落,霜白的长发在春风中轻扬。

  这一次。

  他亲手将淮竹的命魂送入轮回。

  亲眼看着六耳与地府再三确认。

  亲眼看着那道属于东方淮竹的灵魂烙印。

  随着新生儿的啼哭,降临人世。

  “哇——!”

  “生了!生了!是个千金!”

  接生婆欣喜的呼喊传来。

  刘长安的身影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落至产房窗外。

  透过窗户的缝隙。

  他能看见接生婆抱着一个裹在锦缎襁褓中的婴儿,正小心翼翼地递给床榻上虚弱的妇人。

  妇人苍白疲惫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伸手轻抚婴儿的脸颊。

  婴儿不哭了。

  她睁开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那一瞬间,刘长安屏住了呼吸。

  尽管婴儿的面容还稚**糊,尽管这一世的她出身富贵、与前世截然不同……

  但那双眼睛。

  清澈,温润,像浸在泉水里的墨玉。

  是淮竹的眼睛。

  隔着一道窗,仿佛隔着百年时光长河。

  他看着她小小的面孔,粉嫩的拳头在空中无意识地挥动,看着她被母亲抱在怀里,听着母亲轻柔的哼唱。

  心头涌起千般滋味。

  自己如今已是百岁之身,白发如霜。

  而她,才刚刚开始新的一生。

  自己还能等他长大吗?

  ……………………

  这漫长的年龄鸿沟,这错位的时光轨迹,像一道无形的天堑,横亘在重逢的路上。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感伤。

  刘长安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温润的幽光。

  那是东方淮竹最后一丝完整的命魂,封存着她所有的记忆。

  “这一次,不会再错了。”

  他轻声说着,指尖轻点。

  命魂化作一道细微的流光,悄无声息地落入婴儿眉心。

  婴儿眨了眨眼。

  似乎感觉到什么。

  小嘴微微嘟起,很快又沉沉睡去。

  十八年后,属于东方淮竹的记忆会自行融合解封。

  刘长安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确认无误之后。

  这才缓缓转身。

  黑衣身影融入春风,消失在人间的烟火里。

  ————

  他走后不久。

  藏书阁的飞檐上,金光一闪。

  六耳啃着桃子现身,金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望着刘长安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产房中安睡的婴儿,眼神复杂。

  这些年,她一直都在。

  从刘长安送命魂入轮回,到地府安排转世,再到这里的怀胎十月……

  她暗中看着一切,守着一切。

  与其说是帮对方,不如说是……放不下。

  “你想要守护她……”

  “而我,却只想守护你。”

  春风拂过,桃花簌簌落下。

  落在她肩头的金甲上,也落在她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

  ——————

  时光荏苒,七年弹指。

  苏府的千金,已出落得粉雕玉琢。

  七岁的小姑娘。

  从小养尊处优。

  穿着精致的绣花襦裙,梳着双丫髻,发间点缀着珍珠发饰,像一朵被人精心呵护的人间富贵花。

  只是这朵花,不会说话。

  “可惜了……小姐生来就是个哑巴。”

  “老爷请了多少名医,连药王谷的神医都悄悄请来过,都说治不好。”

  “说是先天缺了一魂,药石罔效……”

  下人们私下议论时,总会惋惜地摇头。

  苏员外对女儿极尽疼爱。

  哪怕她不能言语,依然请了最好的先生教她识字读书,请了女红师傅教她刺绣绘画。

  可女儿很安静。

  过于安静了。

  她总是独自坐在后院荷花池边,看着水里的游鱼,一看就是半天。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茫然。

  她常常做梦。

  梦里有个穿青衣的女子,在竹竹林吹笛。

  梦里还有个白发如雪的男人,站在很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她。

  看不清面容,只觉得……很熟悉。

  很……让人想哭。

  又三年过去。

  她十岁了。

  这一夜,月色皎洁。

  她又一次偷偷溜出闺房,来到后院。

  丫鬟婆子们早已习惯小姐半夜独自散步的癖好,只远远跟着,不敢打扰。

  荷花池边,少女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片瓷白的宁静。

  忽然,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

  转头望去。

  只见池边那株老桃树上,蹲着一只金色的小猴子。

  这只小猴子,它……又来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小时候,有一次她贪玩偷偷出去遇到了人贩子,是这只小猴子救了她。

  小猴子手里捧着个鲜红欲滴的桃子,正啃得津津有味。

  少女眼睛一亮。

  她朝猴子招手,双手比划着:

  “我……想要。”

  动作笨拙,眼神却亮晶晶的。

  树上的六耳翻了个白眼,嘟囔道:

  “哎,真是个小吃货……拿你没办法啊。”

  她随手将啃了一半的桃子丢下去。

  少女接过,也不嫌弃,小口小口吃起来

  桃子甘甜多汁,入口即化。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蔓延全身,舒服得她眯起眼睛。

  吃完桃子,她抬起头,继续盯着树上的猴子。

  眼神里满是好奇。

  “瞅我干啥?”

  六耳没好气。

  她蹲在树枝上,托着腮。

  看着树下那个粉雕玉琢却不会说话的小姑娘,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不是为了他……”

  六耳低声自语,又止住了。

  仔细想想,自己好像就跟个大冤种一样。

  那个狗男人。

  留下句从头再来就消失不见,把照顾转世淮竹的活儿全丢给她。

  这些年,她堂堂傲来国二小姐,成了这小丫头的私人保姆兼保镖——

  防着她生病,防着她受伤,暗地里调理她的身体,还得时不时送点仙桃补品什么的。

  “也许我六耳不是人……”

  “但那家伙一定是畜生!”

  她咬牙切齿。

  少女听不懂猴子在嘀咕什么,但好像听懂了她在骂人。

  于是,少女凶巴巴的揪住了她的六只耳朵。

  “小猴子。”

  “不许说脏话!”

  六耳:“********。”

  虽然心里骂骂咧咧。

  但看着对方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又消了。

  算了。

  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更何况……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无奈之下。

  叹了口气。

  少女蹲下身,小心翼翼伸出手,摸了摸六耳金灿灿的毛发。

  手感很好。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六耳任她摸着,心里却想。

  要是让傲来国其他人知道,我这个二小姐被人当宠物摸头……

  她怕是要被笑几千年。

  还好三弟不在,不然自己有何面目去见他。

  她心里嘟囔着,却也没躲开。

  月光下。

  一人一猴,安静相伴。

  又三年。

  少女十三岁了。

  这一年春,江南来了位贵客。

  神火山庄的女庄主。

  游历至此,受邀至苏府做客。

  宴席上,苏文远带着女儿出来见客。

  女庄主初见少女,便是一怔。

  这小姑娘……

  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温润,让他莫名想起祖师堂里供奉的那幅画像——第二代庄主东方淮竹的画像。

  宴后,女庄主私下找到苏文远。

  “苏老爷,令千金……可愿入我神火山庄修行?”

  苏员外又惊又喜。

  神火山庄乃当世修仙大派,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拜入其门下。

  女儿虽是哑巴,但若能修仙问道。

  或许……也是一条出路?

  他征得女儿同意后,郑重应下。

  三日后,拜师礼成。

  少女换上一袭淡青道袍,随师父离开家中,前往神火山庄。

  临行前夜,她独自来到后院荷花池边。

  月光依旧。

  那只金色的小猴子蹲在桃树上,静静看着她。

  少女朝它挥挥手,比划着:

  “小猴子,我要走了。”

  六耳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鲜红欲滴的仙桃,丢给她。

  算是离别前的礼物。

  青衣少女接过,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液溢满口腔。

  她吃着桃子,看着树上的猴子。

  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

  这些年来,这只猴子是她唯一能毫无顾忌相处的“朋友”。

  不会因为她不能说话而露出怜悯,不会因为她是哑巴而疏远。

  只是静静地陪着她,送她好吃的桃子。

  六耳看着她眼眶微红的样子,心里一软。

  她跳下树,落在青衣少女面前,伸出毛茸茸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动作很轻,却带着难得的温柔。

  “去吧。”

  “去走你该走的路。”

  “他……会在那里等你。”

  少女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

  她朝六耳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一抹青衣渐行渐远,身影融入月色。

  桃树上,六耳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许久,才叹了口气。

  “一切……”

  “仿佛都在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