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潺潺流过小镇的青石板路。

  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转眼,李青竹十二岁了。

  昔日那个在梅树下给小鸟包扎伤口的小丫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眉眼如画,肤白胜雪。

  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净,笑起来时弯成月牙,不笑时又带着几分天生的沉静。

  虽还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窥见将来倾国之姿。

  小镇上的人都说:李家那丫头,是仙女转世。

  这话传到李虎耳朵里,屠夫汉子哈哈大笑,拍着胸脯说:“那是!我闺女随她娘,长得俊!”

  可随着李青竹一日日长大,烦恼也来了。

  上门提亲的人,从她十岁起就没断过。

  镇东米铺的少东家、县里举人老爷的公子、甚至还有从府城慕名而来的富商……

  媒人踏破了李家门槛,带来的聘礼堆了半个院子。

  可李青竹一个都没答应。

  “我还小呢。”

  “等长大了再说。”

  对于婚事,她下意识的抗拒总是回避。

  李虎夫妇虽舍不得女儿,却也不愿勉强。

  只是私下里,张氏会拉着女儿的手叹气:

  “青竹啊,你也别太挑了。”

  “女人家,总归是要嫁人的。”

  李青竹只是笑,不说话。

  这一日,春深。

  刘长安正在院中修剪梅枝。

  五年过去,他的容貌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个温润儒雅的中年人。

  只是偶尔望向远处时,眼底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王叔!”

  清脆的声音响起。

  院门被推开,李青竹走了进来。

  十二岁的少女,穿着淡青色的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发间插着一支碧绿的竹簪。

  正是刘长安当年送她那支竹笛。

  她走到刘长安面前,仰着脸,神情认真:

  “王叔,我……准备离开小镇一段时间。”

  刘长安放下剪子,看着她:

  “去做什么?”

  李青竹深吸一口气,眼睛亮得惊人:

  “王叔,我要去修仙。”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憧憬。

  刘长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点头:

  “好。”

  李青竹愣住了。

  她本以为王叔会像爹娘一样反对——昨日她跟爹娘提起时,李虎急得跳脚,张氏更是抹着眼泪说“修仙有什么好,还不如找个好人家嫁了”。

  可王叔……

  “王叔,你……不拦我?”她小心翼翼地问。

  刘长安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为什么要拦你?”

  他的声音很温和:

  “人这一世,活的就是一个念头通达。”

  “若连自己想做的事都不敢做,那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李青竹眼睛一红。

  她扑进刘长安怀里,声音闷闷的:

  “王叔,我就知道……你会懂我。”

  刘长安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良久,他问: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李青竹抬起头,眼圈微红,却努力笑着,“我已经跟爹娘说好了。”

  “他们虽然不舍,但……答应了。”

  “好。”

  “王叔,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等我学艺归来,就来给你养老送终!”

  李青竹认真说道。

  刘长安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养老送终……

  他如今已是百岁之身,若非修为硬撑着,早已是黄土一抔。

  而李青竹这一去,至少要数年才能学成归来。

  他……能等到那一天吗?

  虽然可以靠秘法维持容颜不老,但生命力的流逝,是任何法术都无法逆转的。

  就像一盏灯,油尽灯枯,是迟早的事。

  可他不能告诉她。

  “去吧,孩子。”

  刘长安轻轻推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日融化的雪:

  “去做你想做的事。”

  “嗯!”

  李青竹重重点头,眼中满是坚定。

  次日清晨。

  李青竹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站在镇口。

  李虎和张氏红着眼眶,一遍遍叮嘱:

  “在外面要小心,冷了添衣,饿了吃饭……”

  “别逞强,不行就回来……”

  李青竹一一应了,最后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刘长安。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衣,负手而立,晨风拂动他的衣摆,身影在雾中显得有些朦胧。

  李青竹跑过去,仰着脸:

  “王叔,我走了。”

  “嗯。”

  “王叔……你会想我吗?”

  “会。”

  “那……等我回来。”

  “好。”

  李青竹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心里。然后转身,大步走向晨雾深处。

  没有回头。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雾中,刘长安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身,慢慢走回小镇。

  背影萧瑟。

  李虎夫妇看着他的背影,对视一眼,皆是叹息。

  “王老弟他……一定很难过。”张氏低声道。

  李虎点点头:

  “毕竟,青竹那丫头,是他看着长大的。”

  李青竹走后,刘长安的小院冷清了许多。

  再也没有那个叽叽喳喳跑来跑去的小身影,没有那清脆的“王叔王叔”的呼唤,没有那些调皮捣蛋却又温暖人心的瞬间。

  院子里,梅花依旧年年开。

  可看花的人,少了一个。

  刘长安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觉得……有点寂寞。

  他活了百年,早已习惯孤独。

  可这短暂十二年的凡尘烟火,这些年的温暖陪伴,像一束光,照亮了他漫长黑暗的岁月。

  如今光走了,黑暗便显得更加深沉。

  “这样也好……”

  他低声自语:

  “不被叨扰的感觉,我似乎也并不讨厌。”

  正思绪惆怅。

  院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一袭火红色的素袍,须发花白,正是神火山庄庄主——东方明。

  他走到刘长安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前辈。”

  刘长安抬眼看了看他,轻轻点头:

  “坐。”

  东方明在石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神情恭敬中带着几分激动。

  自从上次在“竹林斋”见过刘长安,得知这位可能就是神火山庄传说中的那位天尊之子。

  百年前无敌一个时代的神话传奇后,东方明便一直心怀敬畏。

  他万万没想到,那位被世人认为早已陨落的传奇,不仅活着,还隐居在这个平凡的小镇。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那位被刘长安如此珍视的小姑娘,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位的转世。

  “前辈。”

  “晚辈有一事不解。”

  东方明鼓起勇气:

  “前辈既然担心小姐的安危,为何不将她留在镇上?以前辈的本事,世间根本无人能伤她分毫,便是妖皇亲临,恐怕也……”

  “你的问题,有些多了。”

  刘长安淡淡打断。

  语气虽轻,却让东方明心头一颤,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造次了,连忙低头:

  “晚辈失言,请前辈恕罪。”

  刘长安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过也不是什么秘密,告诉你也无妨。”

  他望向李青竹离去的方向,眼神温柔:

  “因为……这是她想做的。”

  东方明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就因为那孩子“想”,所以这位传奇般的前辈,就放任她独自远行,去面对那未知的、充满危险的修炼之路?

  这份宠爱……

  简直到了骨子里。

  “前辈……”

  “您对小姐的疼爱,晚辈……明白了。”

  东方明重重点头。

  刘长安收回目光,看向他:

  “接下来,我打算闭关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

  “青竹那孩子,就劳烦你……暗中替我保护了。”

  东方明连忙起身,躬身道:

  “前辈放心!晚辈便是豁出性命,也必誓死保护小姐安危!”

  “不必拼命。”

  刘长安摆摆手:

  “只需在暗中看顾,非生死关头,不必现身。”

  “是!”

  “还有。”

  刘长安补充。

  “千万不要让她知道你在保护她,那孩子心高气傲,若知道有人暗中相助,反而不美。”

  “晚辈明白。”

  刘长安点点头,不再说话。

  东方明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恭敬行礼:

  “那晚辈……告退了。”

  他退出小院,轻轻带上门。

  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院中,灰衣中年人依旧坐在石凳上,望着满树梅花,背影孤独。

  东方明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感慨。

  这位前辈,明明拥有通天彻地之能,却甘愿隐居在此,守护一个孩子的成长。

  这份深情,这份执着……

  究竟藏着怎样一段过往?

  他不敢多想,转身离去。

  ——————

  院中,梅花飘落。

  刘长安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花瓣在掌心停留片刻,被风卷走,飘向远方。

  就像那个孩子。

  终究要离开庇护,去经历风雨,去长大**。

  “淮竹……”

  他低声唤着那个刻在心底百年的名字:

  “这一世,我会让她自由自在地活,绝不愿让她做一只笼中雀。”

  “做她想做的事,去她想去的地方。”

  “毕竟,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那孩子一个快乐的童年。”

  他嘴角苦涩。

  生命力的流逝,比他预想的更快。

  风吹过,梅花落了一地。

  像雪。

  像百年前,那个梅雪纷飞的离别之日。

  刘长安缓缓起身,走进屋内。

  他要闭关了。

  尽量延迟自己的大限之日,争取那一天的到来。

  门轻轻关上。

  小院重归寂静。

  只有梅花,还在风中无声飘落。

  仿佛在等待,那个远行的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