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许下创造长生的誓言离开,刘长安便踏上了与天下为敌的道路。

  他心中再无世俗规矩。

  眼中只有那道虚无缥缈却必须抓住的长生门槛。

  第一站,便是一气道盟。

  昔日或许还需讲究情面、权衡利弊,如今的他,早已经天下无敌,

  行事只问目的。

  他如入无人之境,直闯各大世家最机密的传承之地。

  王权家的王权剑,李家不传的机关术,青木家的气经……

  任凭禁制重重,守卫森严。

  刘长安犹入无人之地,来去自如。

  旋即,他北上涂山。

  苦情巨树下,花瓣依旧纷飞。

  涂山容容接待了他,绿发狐妖的眼中闪烁着睿智而了然的光芒。

  没有太多言语,反而十分默契。

  涂山容容就像是早已经事先准备好了,没有半句废话,就点头答应了。

  涂山各种珍藏的妖术与典籍。

  他全都拿走了。

  至于南国,北山那就更简单了。

  最后的西西域他实在是看不上。

  海外傲来国。

  他与傲来三少打了一架,最终点到为止,不分胜负。

  刘长安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最后离开了。

  临走的时候。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长安感觉那位傲来国二小姐,六耳似乎多看了他几眼。

  短短半年。

  刘长安几乎将人族、妖族最顶尖、最隐秘的传承强取豪夺一空。

  旋即。

  他寻了一处与世隔绝的虚空裂隙,布下禁制,开始了漫长而孤独的推演。

  他要将道法、妖术、蛊毒、上古猜想这些截然不同甚至互相冲突的体系。

  强行熔于一炉,提炼出超越此界规则的长生法。

  终于。

  “道爷成了。”

  终于,在第十年的某个临界点,刘长安爆发出了欢呼。

  可是。

  很快。

  好消息是。

  他理论上成功了。

  一门前所未有的长生法被他创出,能强行汲取多种力量,将生命形态固化,达到肉身近乎不朽、神魂长存的状态。

  坏消息是。

  经他小心试验。

  此法虽然能够让人类长生,但却是以失去意识为代表。

  这样的长生又有何意义?!!

  “哈哈哈!”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啊。”

  刘长安心中悲凉。

  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片惨淡的灰败。

  他败了。败给了这方天地最根本的法则。

  或许此界根本无法长生。

  功法之路,看似走到了绝境。

  但他岂会甘心?

  功法不行,尚有外物!

  奇花异草,天地灵粹,夺造化之功的仙丹神药——自古传说。

  亦能逆天改命!

  他来到了淮水竹亭,药园是他炼制丹药的最佳地点。

  从此。

  他陷入了另一种更为偏执的疯狂。

  炼丹!

  炼丹!

  为了炼制长生丹药,无所不用其极。

  江湖悠悠,岁月无情。

  于是小小丹房成了他的整个世界。

  废寝忘食。

  映照着他日益消瘦、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庞。

  不知过去了多少岁月。

  药园里的草木荣枯了不知几度。

  他原本挺拔的身姿因常年弯腰控火而略显佝偻。

  衣衫褴褛,沾满丹灰与药渍,散发着复杂难闻的气味。

  直到这一天。

  “小公子!”

  一个温柔而带着颤抖的呼唤,穿透了丹房内炉火的轰鸣。

  他被人唤醒了。

  动作一滞。

  刘长安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外面。

  门口。

  泛着光。

  站着那道水蓝色的倩影。

  正是翠玉鸣鸾。

  她是妖,哪怕过了很多年,依旧美丽,容颜不变。

  但眉宇间笼罩着浓浓的忧色与不忍,眼眸中水光潋滟。

  刘长安声音沙哑,“你来做什么?”

  翠玉鸣鸾向前一步,很是担心:“小公子……”

  “你闭关炼丹,外面已过去二十年了。”

  二十年!

  刘长安如遭雷击。

  手中的药材差点一下子捏碎。

  二十年……

  他竟然将自己禁锢在这丹房药炉之间,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二十年!

  而家中……

  淮竹!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沌的脑海,带来刺骨的冰寒与无边的恐慌。

  他在干什么?

  为了炼制那虚无缥缈。

  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不死药,他将发下誓言要守护一生的女子,独自丢在家里。

  一等就是二十年!

  “淮竹……等我!”

  他猛地惊醒,失声低吼。

  手忙脚乱还不忘了抓起,旁边石台上几个药香扑鼻的玉瓶。

  这是他二十年心血熬出的半成品。

  来不及分辨,全部塞入怀中。

  他甚至顾不上清理一下自身。

  体内沉寂已久的法力轰然爆发,身形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流光。

  带着凄厉的呼啸。

  不顾一切地朝着记忆中最温暖的方向亡命飞驰!

  竹林依旧苍翠,溪水叮咚如旧。

  那座熟悉的山头,炊烟寥寥。

  那间亲手搭建的木屋静静立在原地,屋檐下甚至新添了一串风干的腊肉。

  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当刘长安如同陨石般砸落在院中,尘土微扬,带着一身惊人的狼狈出现时。

  堂屋的门。

  “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东方淮竹站在门口。

  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无法忽视的痕迹。

  青丝间已有了清晰可见的银白,尤其鬓边那一缕,刺痛了刘长安的眼。

  眼角的皱纹深了些许。

  身姿也不复少女时的轻盈曼妙,但她的眼神,在初见到这个仿佛从乞丐窝爬出来的陌生人。

  先是一怔。

  随即。

  那怔然迅速化为难以置信的震动。

  紧接着,是无边无际、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与心酸。

  没有片刻的犹豫。

  没有一丝的嫌弃。

  她快步上前。

  伸出那双温热的手。

  轻轻捧住对方胡子拉碴的脸颊,指尖带着轻微颤抖。

  “师弟……”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泪水瞬间决堤,顺着有了岁月纹路,却依旧温婉动人的脸庞滚滚而下。

  “是你吗?”

  “真的是你……回来了?”

  “师姐。”

  “是我,我回来了……”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刘长安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

  千般懊悔,万般思念。

  只化作最苍白无力的几个字。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眼前这个为他苦候了二十载寒暑、青丝染霜的女子。

  狠狠地、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以此弥补那错失的漫长光阴。

  两人在熟悉的院落里相拥痛哭,泪水混合着他满身的灰烬与她的思念,濡湿了彼此的肩头。

  二十年的分离、彷徨、孤寂、担忧………

  都在这一刻汹涌决堤。

  竹叶沙沙作响,宛如低吟的叹息。

  “别走了……再也别走了,好吗?”

  东方淮竹将脸深深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更带着耗尽青春等待后的卑微祈求与无尽眷恋,“不要再留下我一个人……”

  “这么久……”

  “我一个人害怕……”

  这一声害怕,像一把淬毒的**,狠狠刺穿了刘长安的心脏。

  他浑身剧震。

  二十年!

  他追逐着镜花水月的长生幻梦,却错过了她生命中最真实、最宝贵、也最需要陪伴的二十年!

  他错过了时光在她容颜上缓缓刻画的每一笔。

  也错过了与她共享平凡温暖的无数个瞬间。

  为了一个或许根本违背天地至理、即便成功也可能付出无法承受代价的长生。

  他差点失去了好多。

  幡然醒悟,痛彻心扉,悔恨如潮。

  他更紧地抱住她。

  语气万分沉重:“好!师姐,我不走了!”

  “我再也不走了!哪儿都不去,什么都不求了,就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守着你,直到……直到我们都走不动的那一天。”

  从那一刻起。

  刘长安彻底斩断了心中所有关于长生的执妄。

  重新归于平凡。

  洗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他重新变回了这个竹林中。

  东方淮竹的师弟,她的夫君。

  生活似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