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刚一下车,闪光灯就咔咔闪个不停,比起之前作家榜颁奖典礼,这排场堪称有过之而无不及。

  “行舟啊!可是把你盼来了!”

  陆行舟定睛一看,有些惊喜:“苏**?您怎么也来了?”

  来人正是省作协**苏长青,那位曾经力排众议、把他这个高中生特批招进作协的伯乐。

  今天他穿了一身改良版的中式立领正装,精神矍铄,满脸慈祥。

  “哎!这可是咱们省文化界的大事,我怎么能不来?”苏长青拍了拍陆行舟的肩膀,眼里满是欣赏,“当初你在文联大会上那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至今还在我很脑子里回响呢!今天文旅局老李要把场面搞大,非拉着我也来帮帮场子。”

  旁边的文旅局长李振邦也凑了上来,笑得那叫一个见牙不见眼:

  “陆行舟同学,欢迎欢迎!苏**跟我说,只要你一出手,绝对能让咱们黄鹤楼再火五百年!”

  陆行舟也笑了,稍微谦虚了一下:“苏**谬赞了,在下何德何能。”

  “别紧张,千万别紧张。”苏长青压低了声音,像是护犊子的老家长,“虽然今天来了不少媒体,还有作协那帮爱挑刺的老学究,但你随意发挥。我看过你写的《天问》,那种气魄,谁敢说三道四,我老苏第一个不答应!”

  一行人登楼。

  不得不说,黄鹤楼的位置极佳。

  登至顶楼,极目远眺,滚滚长江东逝水,大桥飞架南北,那种“极目楚天舒”的壮阔感油然而生!

  在场陪同的不仅有官员,还有省内不少知名的文化学者、诗词协会的老专家。

  文房四宝早已备好。

  宣纸铺开,墨香四溢。

  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那个站在长案前的少年。

  陆行舟站在回廊前,感受着江风拂面。

  他闭上眼,仿佛穿越了时空的屏障。

  前世,大诗人李白来到这里,本欲赋诗,却见崔颢题诗在上头,于是感慨“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遂搁笔而去。

  而这一世,这里没有崔颢那首《黄鹤楼》。

  “那就只好让我来做这个‘崔颢’了!”

  陆行舟睁开双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只有这一江浩渺的烟波,和贯穿古今的苍茫与寂寥。

  他提起狼毫大笔,饱蘸浓墨。

  没有丝毫的犹豫,胸有成竹。

  落笔!

  龙飞凤舞!

  第一句:

  【昔人已乘黄鹤去】

  字迹苍劲,开篇点题,中规中矩。围观的众人微微点头,嗯,还行,切题。

  紧接着第二句:

  【此地空余黄鹤楼】

  众人再点头,写实,不错。

  然而,当陆行舟写下第三句的前半部分时:

  【黄鹤一去不复返】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躁动。

  几个诗词协会的老头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个忍不住低声嘀咕道:“这……这不是胡闹吗?第一句‘乘黄鹤’,第二句‘黄鹤楼’,第三句又是‘黄鹤’……”

  “前三句,这‘黄鹤’二字竟然重复出现了三次?”

  “这在律诗当中,是大忌啊!怎么能如此用词不讲究?这简直比打油诗还随意,连基本的格律规矩都不顾了?”

  议论声虽然小,但在安静的顶楼显得格外刺耳。

  文旅局长李振邦虽然不太懂格律,但看专家的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开始冒汗。

  完了?是不是翻车了?

  就连苏长青也是微微一怔,拿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也看出来了,连用三个“黄鹤”,若是换做别人,早就被批得体无完肤了。

  这就像写作文,连续三句话都用同一个主语,显得词汇贫乏且啰嗦。

  但他看着陆行舟沉稳如山的背影,看着这位少年笔下并未停滞的气势。

  苏长青深吸一口气,转头对那几个议论的人做了个“嘘”的手势,眼神里带着警告与信任:

  “噤声!”

  “都给我安静点,看下去!”

  “我相信陆行舟,他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这样做,必有深意。”

  陆行舟听到了背后的议论吗?

  当然听到了。

  但他毫不在意,甚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规矩?

  格律?

  那是给庸人设的规则。

  对于真正的天才,或者说对于崔颢这首神作来说,才气到了,气势到了,什么格律都要为意境让路!

  这首诗之所以被称为初唐“七律之首”,妙就妙在这个看似重复,实则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气势。

  他手腕翻转,继续写下:

  【白云千载空悠悠】

  这句一出,苏长青的眼睛猛地亮了!

  “好!好一个白云千载空悠悠!”

  “前面三次黄鹤的重复,到这里突然接一个‘白云千载’,两个‘空’字遥相呼应,那种黄鹤飞去、人去楼空的沧桑感和失落感,一下子就被拉得无限长!”

  “这不是重复,这是回环往复的咏叹啊!”

  刚才还在皱眉的老专家,此刻也是神色一震,闭上嘴,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然而,真正让他们彻底闭嘴的,是接下来的两句。

  陆行舟笔锋一转,从怀古的“虚景”,突然切到了眼前的“实景”。

  对仗极其工整,景色极其壮丽,如同一幅唯美的山水画卷在眼前展开——

  【晴川历历汉阳树】

  【芳草萋萋鹦鹉洲】

  这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如果说前四句是那种不拘一格的飘逸,那么这两句就是严谨到了极致的工笔细描。

  汉阳树清晰可数,鹦鹉洲芳草繁茂。

  虚实结合的修辞,古今交错的手法!

  “这……这……”刚才那位皱眉的老专家,此时胡子都在颤抖,“气象万千,气象万千啊!”

  但这还没完。

  一首好诗,结尾一定要能收得住。

  陆行舟看着日暮下的江面,烟波浩渺,归舟点点。

  他想到了家,想到了这个时代每个人心中的乡愁。

  最后一笔落下,浓墨重彩:

  【日暮乡关何处是?】

  【烟波江上使人愁。】

  这下子,是真的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