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姮自诩心理承受能力已经算是强大的了。

  这些年见过风浪,斗过奸邪,生死边缘也走过几遭。

  但此刻,她还是心脏狂跳,足足在原地僵立了半晌,才勉强缓过一口气来。

  ——因为床上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赫然就是另一个“她”。

  眼睛、眉毛、鼻子、嘴巴,甚至连微笑的弧度,跟她本人几乎一模一样。

  就那么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安静地躺着,甚至还被精心描画了全妆,眉若远山,唇若涂朱,秾艳无比,看着就像是宁姮正安然沉睡在那里。

  宁姮觉得自己像是吃了一锅没煮熟的毒菌子,脑子晕陶陶的,天旋地转。

  不是……她应该还活着吧?

  那面前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东西?!

  宁姮足足缓了快一炷香的时间,才坐到床边,小心翼翼伸手,轻轻碰了碰“假人”的脸颊。

  手感微软,带着一种类似于上好皮革的质感,但没有人肌肤那种自然的温热和弹性。

  指腹稍稍用力按压,便能感觉到里面是硬邦邦的,有明显的支撑物。

  猜测里面应该是根木头,或者说像她的木雕,然后外面罩了一层不知用什么材料制成的,极其逼真的皮套。

  大概类似于人/皮/面具的原理,覆盖了整个身体。

  确认了这只是个死物,宁姮心头那股荒谬感非但没褪去半分,反而感觉更加毛骨悚然了。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这个酷似她的假人,放在自己卧房的床上,日夜相对?!

  平日里独自在这明月轩的时候,该不会还对着这个“她”自言自语,互诉衷肠,甚至……干出些更不能描述的荒唐事吧。

  太可怕,太惊悚了!

  已经完全超出了宁姮所能理解的范畴。

  正常人哪怕再爱,也不能干出这种事吧。

  尤其是撩开假人身上齐整的外衫,露出里面那件绣着并蒂莲的肚兜之时——

  宁姮面色青红交加,脑子里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绷断了。

  再有病!再发癫!再偏执!也干不出这种事吧?!

  殷简,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

  ……

  宁姮几乎是落荒而逃。

  说实话,能把她吓到这个程度的,这世上就没有几个。

  殷简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太小看他了。

  哪怕先前殷简如何激烈地剖白,说他爱她,甚至做出强吻那般越界的举动,宁姮内心深处,确实还怀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她总觉得,或许是因为他母亲去世得早,身边除了阿婵这个妹妹,最亲近的女性就是阿娘和她。

  他长期依赖她,将她视作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柱。

  可能将这种深刻的依恋与占有,错误地混淆成了男女之爱。

  然而看到这个假人后,宁姮心中最后那点“或许只是误会”、“或许可以纠正”的侥幸,彻底被打消了。

  殷简,你真是好样的。

  “阿姮?”

  刚出明月轩的大门,宁姮就碰到了陆云珏和赫连??。

  她身子猝然一僵,“你们怎么来了?”

  陆云珏自然是来接她的,“出来也不打个招呼,阿婵说你独自来这里了。”

  见两人走过来,宁姮下意识拦了一下,“等等,别进去——”

  陆云珏没打算进去,但见她神色有异,担忧问道,“怎么了,里面有什么吓人的吗?”

  赫连??也狐疑地盯着那紧闭的大门。

  青天白日的,怎么这副模样,还能见鬼了不成?

  那岂止是吓人!

  宁姮都怕怀瑾看到里面那东西,会吓得当场撅过去,留下抹不去的心理阴影。

  她定了定神,迅速将大门锁死,故作轻松地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阿简特意嘱咐过,这是他的私宅,里面的东西比较杂乱,只能我单独进去。”

  “你们也知道,他这精神吧……”宁姮指了指脑子。

  “既不稳定,也不正常,领地意识极强,根本不喜欢外人随意踏足。”

  这个理由听起来倒也符合殷简那阴晴不定,孤僻偏执的性格。

  陆云珏没有多问,只是温声道,“既然简弟有交代,我们便不进去了。”

  “上车吧,母亲叫人传话,让咱们过去用晚膳。”

  赫连??却越想越觉得奇怪,只是这样?

  ……

  到了晚上,赫连??换了身便衣,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明月轩。

  他倒要看看,那疯子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能把宁姮吓成那样。

  赫连??目标明确,径直朝卧房走去。

  同为男人,有什么紧要的,他都会放在自己最私密,最常待的地方。

  那疯子多半也不例外。

  进门自然也看到了书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生辰礼”,赫连??轻嗤,准备的倒是齐全。

  再往里走,踏入卧房。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赫连??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那个人形轮廓的隆起。

  人都没在,床上是什么玩意儿?还专门盖着?

  跟宁姮的反应几乎如出一辙,赫连??心头疑窦更甚,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一把掀开了被子——

  然后这位见惯沙场血腥、执掌生杀予夺的帝王,僵在了原地,“……………………”

  这瞬间,饶是赫连??,也觉得自己词穷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怒、荒谬、恶心的复杂情绪,瞬间冲上头顶。

  赫连??那幽深黑眸在黑暗中迸发出骇人的厉光,仿佛要穿透这虚假的皮囊,将制作它的人碎尸万段。

  这个疯子!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疯子!

  稍微动动脑子,都能知道他私下里制出这么个仿冒品,是存着何等龌龊不堪,亵渎至极的念头。

  如果现在殷简就站在赫连??面前,哪怕知道事后会让宁姮不开心,赫连??也绝对会控制不住,狠狠揍他一顿。

  打断他几根骨头都是轻的!

  赫连??黑着脸,将这个假人动作粗暴地扛到肩上,大步走到院子里。

  他掏出火折子,就打算将这玩意儿付之一炬,烧个干净。

  然而,就在火舌即将**到假人衣角的那一刻,赫连??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火光映照下,那张与宁姮一般无二,还描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庞,在跃动的光影中显得更加诡异,却也更加……栩栩如生。

  这虽然是个假人,但毕竟是阿姮的模样,直接烧了,是不是……不太吉利?

  万一沾染了什么晦气,或者对她本人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呢?

  某皇帝陛下难得迷信了一回。

  最后,赫连??阴沉着脸,将假人囫囵塞进麻袋里,扎紧袋口。

  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扛进了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