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姮曾经想过,如果不是阿娘将她捡回家,悉心教养,识字学医。

  她的结局或许……和姐姐差不多。

  在有些人眼里,女儿生来就是“赔钱货”,养到差不多年纪,便可以像货物一样卖出去,换一笔彩礼钱。

  后半辈子,既是夫家的劳动力,也是延续香火的生育资源。

  唯独不是她自己。

  本来,宁姮都与纪筝悄悄约定好了,等她十五岁生辰那天,两人偷偷溜出去,去城外开阔的草地上放风筝。

  姐姐说,她从来都没放过一次风筝。

  可是,没等到那天,她就没了。

  因为姐姐的爹娘收了隔壁一个老鳏夫的提亲礼,准备将她嫁出去。

  那老鳏夫五十来岁,前面娶过两任妻子,一个被他活活打死了,另一个生第二胎的时候难产,他为了省钱,硬是拖着,结果一尸两命。

  纪筝自然不愿意嫁,她爹便将她打得遍体鳞伤,锁进柴房里,不给饭吃,逼她就范。

  纪筝上面原本有五个姐姐,病死了一个,另外四个都被生父以差不多的方式“卖”了出去。

  卖出去后的日子可想而知,与娘家也几乎断了联系。

  纪筝知道,一旦嫁出去,便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结局恐怕比姐姐们好不了多少。

  但她最终还是“松口”了,对生父说愿意嫁。

  于是阖家欢喜,那老鳏夫更是喜不自胜,仿佛得了天大的便宜。

  所有“喜气洋洋”的人都在笑,可唯独即将成为新**纪筝脸上,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干涸又蜿蜒的泪痕。

  乡下穷苦人家,婚礼也没那么多讲究。今日收了钱,扯两匹红布裁件嫁衣,明日便能过门。

  于是,在出嫁的当天,也是纪筝十五岁生辰的前一日。

  她穿着那身粗劣刺眼的红嫁衣,跳进了自家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

  如果……宁姮能早一天知道消息,或许就能救下她。

  五两银子,买了她的命。

  可那五两银子,对当时的宁姮来说,也只是零花钱而已。

  名为风筝的那个她,最终,也没挣脱那根束缚的线……从此坠落了。

  薛婉的性子跟姐姐天差地别,但她的眉眼轮廓,却跟姐姐有六七分相似。

  有些事,便就是这么巧。

  因为薛婉的生母,那个接生婆子,便是纪筝的大姐。

  看到薛婉,宁姮偶尔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透过时光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心里便会多几分遗憾。

  只差那么一天,可晚了一刻便是永远……

  薛婉这个人不那么好,她虚荣、忮忌、小心眼,曾因一念之差做过错事,但也没有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比起那些坏得流脓的恶心男人,女人的恶毒向来是不被允许,也不被原谅的。

  男人犯错,无数人为其开脱,不过是脾气差点,失手打死了妻子,他其实早就后悔了,日后不会再犯了……等等等等。

  女子行差踏错,往往万劫不复,少有人特意偏袒女子。

  宁姮偶尔会偏袒些。

  薛婉应该感谢她那张恰似故人的脸,让宁姮动了好多次恻隐之心。

  当然,像崔熙月那种彻底中邪疯癫的,还是让阎王去宽恕吧。

  ……

  从侯府回来,想到逝去的故人,宁姮难免有些怅惘。

  晚膳用得都比平日少些,神情虽与平常无异,还是被时刻关注她的陆云珏看在眼里,不免担心。

  宁姮反而拍拍他的手背,反过来宽慰他,“没事的,缓缓便过去了。”

  陆云珏没有多问,只是默默陪伴。

  只是到了晚间就寝时,看着又双叒叕出现在他们房里的皇帝陛下,宁姮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这是个什么意思?”

  其实赫连??也有点懵来着,今日本不是他的日子,他还巴巴地盼着明晚呢。

  怎么怀瑾就突然捎消息让他过来?

  联想到上午在养心殿“抓紧时间”的孟浪行径,晚上叫他过来,难免有有问罪的嫌疑。

  不过叫他来,赫连??还是来了。

  面对两人疑惑的目光,陆云珏温声道,“突然想起,好久没欣赏过表哥舞剑的风姿了。”

  舞剑?宁姮眼睛微亮。

  而赫连??更不明所以,不是问罪当然很好,但这大晚上的,外面呼呼刮着寒风,舞什么剑?

  怀瑾这唱的是哪一出?

  然而,当转头对上宁姮那双隐隐期待的眼睛时,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

  赫连??挺了挺脊背,“拿剑来。”

  卧房虽宽敞,却也不是适合舞枪弄剑的地方,三人便移步至更开阔些的暖阁,便是前几回画画的地方。

  陆云珏不知何时已命人备好了古筝,在暖阁一角安然坐下。

  侍卫恭敬呈上一柄未开刃,但寒光凛凛的精钢长剑,而后识相地退下。

  暖阁烧得暖和,赫连??刚开始还顾及仪态,穿着整齐。

  可随着剑势展开,剑气纵横,配合着陆云珏指尖流泻出的古筝乐声,时而激昂如战鼓,时而悠远如松涛,赫连??渐入佳境,心神与剑意合一。

  刚猛凌厉处,如雷霆万钧;飘逸灵动处,似流风回雪。

  没多久,那碍事的厚重外袍便被褪下,随手扔在一旁。

  紧接着,连中衣的领口也因汗湿和动作而微微敞开,布料随着矫健迅猛的动作翻飞,露出其下贲张起伏的肌肉线条。

  汗滴顺着锋利的下颌,滚动的喉结,紧实的胸膛缓缓滑落,没入更深处的衣襟。

  简直是视觉和心灵的双重享受。

  别人爽不爽不知道,反正宁姮眼睛都看直了,也爽爆了!

  这时候,宁姮才承认自己是乡下来的,以前她在若县是哪里看过这个,当真是见世面了。

  怪不得都说文人骚客……嗯,武人也同样骚了哄的。

  面前这个是手握生杀大权,俯瞰天下的皇帝;另一个是清雅出尘的美人王爷,此刻,却都极尽心思与手段,只为取悦她。

  以前宁姮还觉得大长公主婆母吃得真好,如今看来,自己这伙食难道就差了吗?

  “铮——”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悠长。

  赫连??也恰好收势,长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负手而立,气息微喘,目光却灼灼。

  宁姮抚掌,毫不吝啬地赞叹,“雅,实在是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