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衡说的话,令皇帝愣在了当场。

  等反应过来后,他语气带了些沉冷:“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裴景衡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皇帝语气有所变化。

  “儿臣只是觉得,不论是作为您的儿子,亦或者作为您的臣子,都不该欺瞒于您,所以据实相告。”

  他直视着座上帝王,坦然自若:“儿臣心悦江明棠。”

  皇帝眉头紧皱。

  他当然知道太子喜欢江明棠。

  若是之前,太子跟他坦白了,他会为他高兴。

  毕竟是嫡长子,他也希望他能找个可心的女子伴在身边,而不是一整天只顾着忙政务。

  但听皇后说完,太子要让江明棠做正妃后,皇帝的心情就变了。

  他绝对不允许,太子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再想到江明棠,皇帝眉头皱得更紧了。

  此女牵扯到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秦家,祁氏,小郡王,甚至于连太子都沦陷了。

  皇帝想不明白。

  这些子弟哪个不是金尊玉贵的长大,怎么偏偏就不约而同地看上她了?

  哦,还有两任国师,也是争着当她的师父。

  江明棠,到底有什么魔力?

  还是说,她手段极高,拒婚是因为看不上三家公府,转头却来魅惑储君?

  想到这里,皇帝心下微沉。

  他看向裴景衡:“你现在跟朕说这个,是要朕给你跟江明棠赐婚吗?”

  说这话时,他有些愠怒。

  臭小子,自己位置还没坐稳呢,就想着给喜欢的人谋名分了。

  裴景衡沉默了一会儿。

  见他不说话,皇帝正要说赐婚可以,但只能是侧妃,正妃你们想都不要想,结果就听太子清淡开口。

  “不是。”

  皇帝一愣。

  裴景衡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

  “江明棠对儿臣无意,儿臣不想用皇权勉强于她,所以没有要您现在赐婚的意思,之所以告诉您,只是出于敬重。”

  皇帝:“?”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令他愣在原地。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江明棠不喜欢你?”

  裴景衡点了点头:“是。”

  皇帝:“……”

  他以为是江明棠不择手段地攀高枝,没想到居然是太子单相思?

  他半信半疑:“你怎么知道的?”

  裴景衡颇有些含糊地开口:“儿臣,心里有数。”

  见他一副难言表情,皇帝不由猜想。

  该不会,太子表明过心迹,结果被人家拒绝了吧?

  那也太丢人了!

  “而且,江明棠每次与儿臣有所交际,皆是为了政事。”

  从最初淮州之案,祭天典仪,劝降国师,再到雪灾献策等等,裴景衡一一道来。

  裴景衡也不算撒谎。

  就从前的情况来看,江明棠对他,确实没有私情。

  这也是他最无力的地方。

  不过,现在就不清楚了。

  那天的问题,她还没有回答呢。

  这些事,皇帝并不清楚。

  他更没想到,日前太子递交的详细治水策略,竟然也是出自江明棠之手。

  她的眼界,比一些朝臣还要广阔。

  新任状元陆淮川,虽然提出了不少有关于治水的建设性方案,却也有疏漏之处。

  而江明棠提出来的意见,完美地弥补了他的缺漏。

  这么一看,有那么多人喜欢江明棠,也不奇怪了。

  连他这个皇帝,都有些佩服这小女子了。

  太子正当年少,对方又生得花容月貌,很难不动心啊。

  裴景衡:“儿臣所言,绝非撒谎,倘若父皇不信,可以自己去问她。”

  正好他也想知道,她到底对他有没有男女之情。

  裴景衡了解皇帝。

  父皇看重江山社稷,不容旁人忤逆隐瞒,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儿子也不行,但绝不昏庸。

  否则的话,他不会接纳归降的杨秉宗。

  裴景衡知道,这时候跟父皇正面交锋,爆发冲突,绝不是好事。

  但他也不想隐藏,自己对江明棠的心意。

  因此以退为进,将事情全部揽到自己身上,避开赐婚这个敏感话题。

  这也是给父皇先提个醒,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否则之后提起婚事,他骤然得闻,必定震怒。

  想到这里,裴景衡接着说道:

  “父皇统御四海,行事公正,明察秋毫,儿臣对您坦白这些,除却对您的恭敬之外,也希望您不要误会江明棠,为难于她。”

  “是儿臣自己生了私心,她什么都不知道。”

  闻言,皇帝没好气地开口:“人家都不喜欢你,你还护上了。”

  但看在太子并未求娶的份儿上,也没跟他计较。

  隔天,江明棠刚授完课,正要归家,就听见天子驾到的传唱声。

  待行礼之后,皇帝打量了她片刻,问了她一个问题。

  “若是朕有意把你许给太子做正妃,你愿是不愿?”

  江明棠心下一怔,思绪纷杂。

  定然是裴景衡说了什么,皇帝才会有此一问。

  如果裴景衡真的说服了皇帝,他不会这么问她,而是会直接下旨。

  所以,有意是假,试探是真。

  江明棠垂首躬身:“陛下圣恩浩荡,若蒙赐婚,臣女自然遵从。”

  随即,她话锋一转,跪了下来:“只是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皎若明月,太子妃之位,需德才兼备,家世强盛者居之,方能为殿下排忧解难。”

  “臣女不过蒲柳之姿,微如萤火,德智浅显,未必能胜此大任,还望陛下为殿下慎择良妇。”

  皇帝凝视着她,见她脸上只有坦然与惶恐,总算信了裴景衡的说辞

  原来太子没撒谎。

  江明棠还真对他无意。

  皇帝又有些不高兴。

  江明棠凭什么不喜欢他儿子?

  怎么看,景衡也是绝佳的夫郎啊。

  他就这么充满矛盾地离开了崇文殿。

  还不忘把这件事,一字不落地派人告知东宫,再打击下儿子。

  彼时,裴景衡正在处理政务。

  小太监传完话之后,他默然片刻,淡声开口:“知道了,都下去吧。”

  待人走后,殿中只剩他自己。

  其实,裴景衡早就猜到了,父皇一定会去试探江明棠。

  对于江明棠的回答,他也不意外。

  她聪明的很,肯定是看出来了帝王的试探。

  理智告诉他,江明棠能果断地说出这番话,是为明智之举。

  但裴景衡实在有些不是滋味。

  再一想到,当初江、陆两家被父皇暗逼退婚时,江明棠还来找他求援,他的心情就更沉闷了。

  为了不被帝王猜忌,她可以毫不犹豫地与他划清界限。

  可为了保住跟陆淮川的那门婚事,她却敢试图与天子抗衡。

  孰重孰轻,再分明不过了。

  再一看着桌案上放着的,江明棠那封回信里,出现频率极高的“陆大人”三个字,储君殿下随便喝口茶水,都觉得酸涩万分。

  若是此番陆淮川治水,能立下功绩,就把他派到底下的州府,去做主事官吧。

  一来,他确实有能力,升迁之后,还能为百姓做些实事。

  二来,远离了京中朝堂,某个人也不会在给他的信里,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外派的陆大人了。

  江明棠对太子殿下的心路历程,毫无所觉。

  因为眼下,她有件更要紧的事得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