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一晃,几个月过去了。张沐尘和黑瞎子依旧停留在长白山山脚下那个简陋的客栈里,仿佛在这里扎了根。

  黑瞎子刚从外面回来,拍掉帽子和身上的积雪,把帽子随手扔在桌上,忍不住抱怨道:

  “我的小祖宗,咱们在这都猫了好几个月了,天天看山看雪,还不挪窝吗?”

  张沐尘正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面前摆着一盘精致的水果拼盘,他一边用小叉子叉着水果吃,一边举着一个高倍望远镜,津津有味地观察着窗外通往山里的那条小路。

  “急什么,” 张沐尘头也不回,老神在在地说,“我们这叫‘守山待人’,耐心点。”

  “行行行,你说了算。”

  黑瞎子把自己摔进旁边的沙发里,顺手从张沐尘的果盘里叉了块最大的苹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只要你不担心这么坐下去,年纪轻轻就长痔疮就行。”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小孩,顺手把滑落的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小肚子。

  他自己心里也纳闷,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放弃了这几个月在外面接单赚大钱的机会,陪着这小祖宗窝在这穷乡僻壤,整天无所事事?

  虽然吴二白给的看护费相当丰厚,但这种吃了睡、睡了吃、毫无刺激的安逸日子,对习惯了刀口舔血的黑瞎子来说,简直是一种慢性毒药,浑身都不自在。

  但,黑瞎子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留下来,或许就是为了见证这最后的时刻。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客栈门口下来两个熟悉的身影。

  黑瞎子放下望远镜:“醒醒,他们来了。”

  两人迅速起床,麻利地洗漱完毕,将早已准备好的装备检查一遍,背在身上。

  “要下去跟他们汇合吗?” 黑瞎子问。

  张沐尘哼了一声,小拳头对着窗外虚空挥了挥:“不,我们去前面等着,给他们一个‘惊喜’!”

  他可是还记得张起灵这几个月音讯全无,连条短信都没给他发过!

  黑瞎子瞬间懂了,这是想给哑巴张一个“惊吓”啊。

  他咧嘴一笑:“得令!”

  等看到吴邪和张起灵的身影消失在进山的入口处后,张沐尘和黑瞎子才不紧不慢地动身,远远地跟了上去。

  正式进山前,张沐尘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电话,拨通了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胖子有些沙哑却还算精神的声音:“喂?”

  “胖叔,吃饭了吗?” 张沐尘这几个月雷打不动每个星期给胖子打个电话。

  “尘尘啊。吃啦!刚造了一大碗面条呢。” 胖子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点刻意的爽朗。

  “你说奇不奇怪,胖爷我这几个月光吃不动,体重愣是一斤没减,还涨了几斤!真是没天理了!”

  听到胖子还能开玩笑,张沐尘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那挺好啊,胖叔你要是瘦了,抱起来都不舒服了。”

  他希望胖子能早点从云彩的阴影里走出来。

  “哈哈,那是!胖爷我这身神膘,可是招牌!” 胖子笑着应和。

  又聊了几句,张沐尘挂断了电话。

  *

  接着,他拨通了解雨臣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解雨臣略带疲惫却依旧温和的声音,背景还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小尘?今天怎么早就起来了?”

  随口一说,“是想我了吗?”

  “对啊” 快走了,张沐尘嘴上腻死人的话张口就来,“在外面没有小花哥哥哼歌谣哄我睡觉,我都睡不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解雨臣带着宠溺笑意的声音:

  “是吗?那看来是我失职了。正好,小尘还没听过我唱戏吧?等你回来,我唱全本的《贵妃醉酒》给你听,好不好?”

  “……好啊”

  这时,卫星电话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电话被挂断,没信号了。

  他放下电话,也不知道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解雨臣听到没有。

  没听到更好,不然,他真要上失信人名单了。

  心里轻松不少,张沐尘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带着黑瞎子朝山脚下的密林走去。

  黑瞎子看着张沐尘扒拉开一片茂密的、挂满冰凌的灌木丛,露出了后面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和周围山体融为一体的巨大岩石,嘴角抽了抽:

  “你确定……咱们要走这儿?”

  “放心~绝对的捷径!”

  张沐尘拍着胸脯保证,然后随手从旁边折下两根树枝捅了捅机关。

  巨大的岩石,缓缓地向内移动,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

  黑瞎子看得目瞪口呆,墨镜都差点掉下来:“我靠!哑巴又是缩骨又是发丘指的,练了那么多年,合着是白练了?这玩意儿还能这么开?!”

  张沐尘得意地吹了个清脆的流氓口哨,小下巴一扬:“你不懂~这就叫——偏·爱~”

  黑瞎子:“……”

  两人打开强光手电,一前一后走进了幽暗的通道。

  黑瞎子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哎呀!早知道有这种VIP直达通道,当年我吃的那些苦算什么?”

  张沐尘一边嚼着牛肉干,一边毫无诚意地安慰道:

  “哎呀,想开点嘛。你看看外面,吴邪和小哥现在说不定还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呢,这么一比较,心里是不是平衡多了?”

  “啧。”

  两人不紧不慢地在通道里走了大半天,中午时分,来到了通道的尽头。

  张沐尘探头往下看了看,然后一本正经地对黑瞎子说:

  “这通道太窄了,不适合午睡。我们下去吧。”

  黑瞎子:“……”

  啥地方了还想着睡午觉呢。

  两人从背包里拿出专业的攀岩钉和绳索,固定好。

  然后,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动作娴熟得如同用了飘柔广告特效一样,顺着绳索,丝滑流畅地一路降到了底部。

  张沐尘打了个哈欠,从背包里掏出防潮垫和睡袋,直接在青铜门前铺开,然后钻了进去,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对黑瞎子挥挥手:

  “午安,玛卡巴卡·瞎。”

  黑瞎子看着眼前这幕“青铜门前打地铺午睡”的诡异场景,以及那个莫名其妙的外号,嘴角抽搐了半天,才认命地叹了口气,也铺开自己的睡袋躺下:

  “……午安。”

  他实在是搞不懂,这小崽子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不过,跟着张沐尘,好像再离谱的事情,也变得合理了起来。

  黑瞎子闭上眼睛,听着身边小家伙均匀的呼吸声,竟然也真的生出了一丝困意。

  *

  终于第四天下午,坐在九龙抬尸棺上打扑克的两人等到从缝隙里蹿出来的张起灵。

  “嗨~小哥!” 张沐尘扔掉手里的牌,笑嘻嘻地打招呼。

  “嗨~哑巴!” 黑瞎子也收起牌,贱兮兮地挥挥手。

  张起灵:“……”

  张沐尘从棺材上跳下来,紧紧拉住他的衣角:“我也要跟你一起进去哦。”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到这一步,他也没法阻止张沐尘了。

  他抬起头,看向还坐在棺材盖上的黑瞎子,目光复杂,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再见。”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意识到情况不对劲,追问:

  “等等,你们什么时候出来?给个准话啊!”

  可惜,张起灵和张沐尘都没有再回答他。

  两人的身影,很快就被门内涌出的、浓郁的雾气所吞没,消失不见。

  沉重的青铜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发出一声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沉闷的巨响。

  *

  直到很久以后,黑瞎子下山遇到了失魂落魄的吴邪时,才从吴邪那里得知了那个令人心沉的消息——

  十年之后,才能再见。

  黑瞎子这才明白,张起灵那句简单的再见,和张沐尘那毫不犹豫的跟随,意味着怎样漫长的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