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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起灵侧过头,用那双沉静的黑眸看向张沐尘,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不明白小家伙突然喊他名字做什么。

  张沐尘没有解释,反而又喊了一声:“张起灵。”

  这一次,瘫在地上的塌肩膀猛地抬起头,他死死盯着张沐尘,声音嘶哑:“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下连胖子都听出不寻常了,他叉着腰,没好气地对着塌肩膀嚷嚷:“嘿!你什么档次?也配和我们小哥用一个名字?!碰瓷是吧!”

  塌肩膀根本不理会胖子的叫嚣,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张沐尘身上,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很难猜吗?” 张沐尘小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懒得和他解释,抛出条件:“如果你乖乖听话,办完事之后我可以做主,让你以张家人的身份,埋进张家古楼里。”

  这话一出,旁边的胖子和黑瞎子都愣住了。

  胖子凑到黑瞎子耳边,压低声音嘀咕:“瞎子,你和小哥是不是没教过尘尘怎么威胁人办事啊?这哪是让人办事,这分明是办完事就送人去死!能行吗?”

  黑瞎子嘴角抽了抽,这混世魔王哪里是他能教的。

  “先看看再说。”

  地上的塌肩膀闻言,先是嗤笑一声,脸上写满了不信任和嘲讽:“以张家人的身份埋进去?呵……口气倒不小!你能做得了这个主?”

  他说着,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一旁的张起灵,即使他自诩自己才是真的张起灵,但他心里还是明白这一切都是这个人说了算。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少废话!” 塌肩膀梗着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起灵,却突然手腕一翻,干脆利落地收回了架在塌肩膀脖子上的黑金古刀。

  上前一步,站到张沐尘身边,目光平静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他能。”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塌肩膀的心上!

  他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起灵,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塌肩膀内心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破防了。

  “张、起、灵”

  这个名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带着血腥气和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颤抖。

  那个孩子的眼眸,映出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丑陋模样。

  那目光里没有鄙夷,甚至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可。

  就是这认可,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他早已麻木的灵魂片片凌迟。

  毒药般的欣喜,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有了这句话,他这残缺的躯壳,这数十年非人的坚守,仿佛瞬间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他不再是阴暗角落里盗用他人名字的怪物,而是被族长亲口承认的、有资格为守护张家古楼而死的张家人。

  这是他挣扎在黑暗泥沼中窥见的唯一一线天光。

  可这线天光,偏偏来自一个四岁的孩子。

  同样冰锥般的耻辱,瞬间将那点欣喜冻得僵硬,然后砸得粉碎。

  凭什么?

  他在这鬼地方熬了多少年?忍受着身体溃烂的痛苦,躲避着所有人的视线,像最忠诚的野狗守护着这片禁地。

  这小屁孩懂什么?

  懂他经历的绝望吗?!懂他承受的苦痛吗?!懂这守护背后的血腥和肮脏吗?!

  他拼尽一切想要得到的承认,在这孩子的眼里,或许只是如同允许一只流浪狗进门避雨般轻易。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需要小主人点头才能获得名分的、可怜兮兮的老狗?

  欣喜和耻辱疯狂地交织、撕扯,像两条毒蛇在他的脑髓里啃噬。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为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扭曲。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

  “我答应你。”

  既然这资格是带着耻辱的,那么,他就用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去履行它。

  他要让这座古楼,让面前这个孩子记住!他这个伪张起灵,是以怎样一种姿态,为他所承认的家族流尽最后一滴污血!

  胖子和黑瞎子站在一旁,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肢体语言和眼神里读出了满满的问号:

  啥玩意儿你就答应了?刚刚说的难道不是中国话吗?

  那对话,有哪个字眼是能让人心甘情愿去送死还觉得是恩赐?

  张沐尘对塌肩膀的同意似乎毫不意外,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明天一早出发,别迟到。” 说完,便不再理会他,转身招呼其他人离开了。

  *

  夜深人静,晚饭后,张沐尘找了个“我要去上厕所”的蹩脚借口,悄悄溜出了阿贵家,来到后山。

  他刚到没多久,塌肩膀就从一棵大树后面闪身出来。

  “找我干嘛?”

  “你就不怕我趁机对你下手?”

  张沐尘闻言,抬起小脸,用一种近乎“关爱智障”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仿佛在怀疑他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塌肩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往他身后不远处瞥了一眼——月光下,张起灵那挺拔的身影如同守护神一般,静静地站在五米开外的地方,目光清冷地注视着他。

  而黑瞎子靠在树上,手里随心所欲地转着匕首。

  塌肩膀瞬间明白了,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难怪。”

  张沐尘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抬了抬下巴,对塌肩膀说:“有什么话,蹲下来说。我不喜欢仰着头跟人说话。”

  塌肩膀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蹲了下来,视线与张沐尘齐平。

  他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似乎在内心挣扎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艰难地开口:“我还有一个请求……在我死之前……能不能……给我一个……张家人的名字?”

  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渴望和难以启齿的羞耻。

  张沐尘看着他眼中那复杂而痛苦的神色:“可以,张海归。”

  “作为交换,阿贵叔他们一家的解药,你自己找时间亲自送过去。”

  这既是交易,也是一种考验和警告。

  张海归声音哽咽:“……好。”

  张沐尘不再多言,张起灵自然地牵起他的手,黑瞎子揉揉他的头发,三人一同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