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带回县衙一个姑娘。

  这并不是多叫人震惊的事。

  苏慈发现,那些女侍跟小丫鬟看着她的眼神,只有同情跟心疼。

  而这县令的县衙内,也不仅仅只有下人跟侍卫,来这里的人,多且杂。

  姜梨似乎总会隔三差五带人回去救治。

  一些是孩子,一些是老人。

  还有一些跟她一样,都是没了亲人的大姑娘。

  “去打几桶热水来,我给她洗澡。”

  将苏慈带到自己的院子,姜梨吩咐道。

  冬月赶忙去跟两个小丫头拎水。

  苏慈低着头,并未抗拒,只是依旧不怎么说话。

  “这里的人都很好,有时候我白日里忙,或许顾不上你,你可以跟她们待在一起。”

  姜梨将苏慈带进卧房。

  她的卧房摆设很简单。

  除了日常的衣衫跟官袍,姜梨根本没带首饰,也没有化妆用的东西。

  姑娘家所想要的物件,在卧房中很少看见。

  可即便没有那些华丽的装扮与精心勾勒过的妆容,姜梨这个人本身也足够耀眼了。

  城中的那些人,把姜梨看做神仙。

  觉得她是来普度众生的。

  “谢谢。”苏慈低声道谢。

  姜梨坐在她身边:“你不用紧张,也不必这么小心翼翼。”

  “这里有许多人跟你一样,都失去了亲人。”

  “小慈,你想回故乡么。”

  苏士启的家乡在泰和。

  泰和离这里,也就三日的车程。

  若是苏慈愿意,她可以命人送苏慈回苏家的故乡。

  “不,不回去。”

  原本以为苏慈是想念故乡的。

  但却才听到家乡的名字时,露出一副惶恐模样。

  姜梨赶忙握住她的手;“别激动,是我考虑不周了。”

  泰和有门阀冯家坐大。

  当地的百姓,没少收冯家人欺负。

  若非当年苏士启考取功名,只怕苏家人,永远都不会有出头之日。

  “大人,求您别赶我走,我,我会干活,也会洗衣服做饭,求您不要赶我走。”

  苏慈一副慌张的样子,给姜梨跪下。

  恰好冬月跟两个小丫头抬着热水进来。

  看见苏慈个姜梨跪下磕头,她们有些不知所措。

  苏慈却当姜梨犹豫了,额头磕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音:“求求大人。”

  “你叫民女做什么都行。”

  “你快起来,我们大人人可好了,你别害怕呀。”

  姜梨坐着,苏慈跪在她脚边。

  姜梨盯着她的发顶,两个端水的小丫头见状,赶忙去扶她起来。

  语气温柔:“大人不会伤害你的。”

  “相反,大人还会保护你。”

  “在大人身边,可安全了。”

  “你放心,以前的苦日子都过去了。”

  两个小丫头单纯的笑。

  她们一点都没有多想,只当苏慈是害怕,是收了太多苦,才草木皆兵的。

  “先洗个热水澡吧。”

  姜梨挥挥手,苏慈被两个小丫头扶着,低着头不吭声。

  “冬月,将水倒进去。”

  冬月盯着苏慈,总觉得苏慈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姜梨喊她,她赶忙将热水倒进浴桶中。

  “你们都到外面候着吧,找几身干净的衣裳来。”

  热水倒好了,苏慈却紧紧的抓着衣角。

  姜梨知道她不喜欢跟太多人相处,便叫冬月等人都去外头候着了。

  “大人若有需要,尽管喊奴婢。”

  冬月说着,将房门关上。

  “先洗个澡吧,你放心,只要你不愿意,我不会送你去任何地方的。”

  姜梨试了试水温。

  温度刚刚好。

  她一边撸袖子,一边道:“你将衣裳脱了吧。”

  “你要是想自己洗,我便去屏风后等着,你放心,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姜梨低着头,苏慈犹豫了一下,伸手将衣裳脱下。

  她缓缓走到浴桶边,姜梨扭头,便看见她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

  有鞭伤,又剑伤,甚至还有剑伤。

  白皙的肌肤上,青青紫紫,叫人看了,都有些害怕。

  “你受苦了。”

  姜梨低叹一声。

  苏慈抬头看她。

  水雾氤氲了姜梨的眉眼。

  她从姜梨眼中看见了怜惜跟心疼。

  那样的感情,不是作假。

  好似姜梨看见她身上的伤有感而发。

  “我这里有伤药,抹上后,不出半个月,这些伤疤就能掉,且不会留疤。”

  苏慈沉默的坐进浴桶中。

  姜梨轻轻的撩水,用干净的白布擦拭她身上的脏污。

  苏慈闭上眼睛,脑袋里全都是姜梨刚刚怜惜的眼神。

  姜梨不是装的。

  她来新平县所做的事,难道不是为了要百姓臣服她么。

  可是为什么,她的眼神看起来是那么悲哀,像是寺庙中供奉的观音像,看着世人的时候,总是充满了同情。

  “我出身高门世家,但从小却不在家中长大。”

  “那些年在庄子上生活,我也吃过不少苦,但我相信,苦难总有一日会过去,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水雾散到房中各处。

  到处都湿漉漉的。

  苏慈坐在水桶中,攥紧了手,身子也紧紧的绷着。

  姜梨开口,与她主动说起往事。

  她的声音很轻柔,能叫人轻易放下戒备心。

  她说她在永安庄子上时,也时常遭到打骂。

  她说,女子多艰,生活不易。

  但人生来都是一样的。

  最起码要有做人的权利。

  她还说,女子背负的比男子要多许多。

  有一些,是不必要的枷锁,该丢的时候,是可以丢的。

  例如清白,例如那些不必遵循的规矩。

  苏慈活了十五年,从未有人与她说过这样惊世骇俗的话。

  要是这些话传出去,姜梨定会被人议论。

  可是在见识了新平县的百姓对姜梨的拥护后,苏慈觉得,就算这些言论传出去,人们也不信。

  在他们眼中,姜梨就是个大好人。

  就是救世主。

  “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不死,其他的都是小事。”

  姜梨一边帮苏慈擦洗,一边开导她。

  她并没有提起苏慈遭遇了什么,也并没有要盘问苏慈的意思。

  她只是像一个大姐姐一样,像是春风一般,无声的浇灌滋养着苏慈破碎的心。

  苏慈低眉敛目,长长的睫毛不停的眨着,不知在想什么。

  姜梨的速度不慢,给苏慈洗完澡,又帮她换了干净的衣裳,叫冬月端来了热乎乎的吃食。

  苏慈换了衣裳,吃了饭后,便睡下了。

  一连三天,姜梨都会把她带在身边,渐渐的,百姓们便认识了她。

  这一日,天气晴朗,风轻云淡,姜梨从衙堂内走出,手上拿着一封信。

  这是一封要传回京都的信,是传给东宫的。

  她虽然不在都城,但却隔三差五的将消息主动回禀给魏珩。

  毕竟魏珩是上司,她是下属。

  这样的汇报,既能满足上位者的成就感,也间接的表达了她的意思,她在告诉魏珩,她有今日的成就,都多亏了魏珩。

  这样,魏珩便能将自己手底下的资源,派一些给她用。

  这就是人的心理,上位者的心理。

  “姑娘,不好了,出事了。”

  刚走出衙堂,冬月便小跑着过来,一脸匆忙:“姑娘您快去看看吧。”

  “城中的牲畜都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快要死了。”

  这几日姜梨跟石允常花钱买了几头黄牛还有一些牲畜。

  黄牛能拉耙犁减轻百姓的负担,牲畜可以叫给妇人与老人喂养,不至于叫她们觉得自己没用。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不知怎的,今日一大早,那几头黄牛浑身抽搐,张宪找了兽医,兽医也没什么好法子。

  再这样下去,牲畜们都死了,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损失啊。

  城中有内奸,是内奸害了这些家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