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大明这台机器注定要爆炸。】

  【有人选择闭上眼,假装听不见那齿轮崩裂的声响,继续给它缠胶布。】

  【也有人选择把自己的骨头拆下来,塞进那滚烫的锅炉里,试图卡住那疯狂转动的飞轮。】

  画面中的喧嚣声陡然拔高,刺得人耳膜生疼。

  京师的菜市口,这里向来热闹,平时卖菜,偶尔杀人。

  今天“生意”格外好,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比过年还喜庆。

  卖瓜子的、卖糖葫芦的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吆喝声混着那一股子即将见血的兴奋劲儿,直冲云霄。

  刑台上跪着一排人。

  正中间那个,穿着一身被扒得只剩下中衣的囚服,头发散乱,脸上带着几块触目惊心的淤青。

  正是那位年轻的帝师,袁远飞。

  此时的他,没了在御书房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也没了在首辅府据理力争的慷慨激昂。

  他像是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狗,跪在那儿,还要费力地挺直腰杆。

  “我不服!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旁边一个同样跪着的年轻官员还在那儿嘶吼,他是袁远飞的学生,也是这次“倒阁案”的从犯。

  “省省力气吧。”

  监斩官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正坐在那儿修指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陛下?陛下这会儿正在西苑修身养性呢,没空听你们这帮乱臣贼子鬼叫。”

  “那是被你们软禁了!你们这帮阉党!这帮……”

  “啪!”

  旁边行刑的刽子手一巴掌抽过去,几颗带血的牙齿飞了出来,世界清静了。

  袁远飞没有喊。

  他只是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侧。

  那里跪着他的老娘,还有他的发妻,以及那个刚满五岁的儿子。

  “阿娘……”

  袁远飞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破风箱里拉出来的动静,“是儿子不孝……连累了你们。”

  老妇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在那寒风里显得格外凌乱。

  她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膝盖,靠向儿子。

  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埋怨咒骂。

  老妇人伸出枯瘦的手,替袁远飞理了理那乱糟糟的鬓角,动作温柔得就像小时候送他去私塾读书一样。

  “儿啊,说什么胡话。”

  老妇人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咱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也知道礼义廉耻。你做的是正事,守的是正道。”

  “娘不懂什么朝政,娘只知道,我儿没贪过一分银子,没害过一个百姓。”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光,“苍天不公,那是老天爷瞎了眼。咱不亏心,娘不怕。”

  “娘……”

  两行血泪,顺着袁远飞的脸颊滑落。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懵懂的孩子。

  “儿啊……待会儿要是疼,就咬着牙,别哭。”

  “黄泉路上黑,人多,一定要牵紧你阿娘和奶奶的手,别走散了……爹在前面给你们探路。”

  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爹,我要回家……我想吃糖葫芦……”

  “好……好……下辈子,爹给你买一车的糖葫芦。”

  人群外,一座茶楼的二层雅间。

  窗户半掩着。

  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老头,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

  茶已经凉透了,他却一直没喝。

  正是那位帝国老首辅。

  他看着刑台上那生离死别的一幕,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就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折子戏。

  “老师……”

  站在他身后的心腹有些不忍,低声道,“真的不救吗?袁大人毕竟是您的……”

  “救?”

  老首辅终于有了动作,他把茶盏凑到嘴边,抿了一口那苦涩的凉茶,“拿什么救?拿老夫这颗脑袋,还是拿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

  “他自己选的路,就要自己走完。”

  “那可是三族啊……”

  “三族又如何?”老首辅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在这个棋盘上,落子无悔。他想掀桌子,就得做好被桌子砸死的准备。”

  此时,午时三刻已到。

  那太监扔下了令箭。

  “斩!”

  鬼头刀扬起,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惨白的寒光。

  咔嚓——!

  没有任何奇迹。

  没有劫法场的好汉,也没有从天而降的圣旨。

  几颗人头滚落,鲜血瞬间染红了菜市口的石板路。

  大明奉天殿。

  “畜生……”

  “都是畜生啊!!”

  老朱的眼眶红得吓人,那种无力感让他几欲发狂,“这可是帝师!这可是想救大明的人!就这么……就这么当着百姓的面,像杀猪一样杀了?”

  “那个老东西呢?那个首辅呢?他就这么看着?那可是他的学生!”

  马皇后早已转过身去,不忍再看那血腥的一幕,肩膀微微耸动。

  天幕的镜头缓缓推进,穿过那喧闹的人群,定格在茶楼上的那个窗口。

  老首辅依旧坐着。

  他看着那滚落的人头,看着那满地的鲜血,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看见了吗?”

  老首辅轻声说道,仿佛在对着空气,又仿佛在对着那个已经听不见的学生说话。

  “这就是你选的道。”

  “明知道不敌仍旧死战,那是名为热血的愚蠢。”

  “就算是胜了,也不过是命运那婊子偶尔心情好,赏了你一口饭吃。”

  老首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老夫不一样。”

  “老夫喜欢掌控局面,用各种手段尽量将胜率放大到极限。”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交易的,包括良心,包括名声,也包括……你的命。”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血腥的刑场,背影佝偻,却像是一座压不垮的山。

  “他最喜欢打的就是必胜的战斗。”

  “因此他常做的事情就是欺凌弱小,掠夺资源,不断强大,强大到超越原来敌人的程度,再回来找回场子。”

  “也就是继续欺凌弱小。”

  【这没有什么可耻的。】

  天幕的旁白适时响起,带着一种看透世态炎凉的冷酷。

  【为了生存下来,实现心中的理想,才是一个人最大的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