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敢说,咱替你说。”

  朱元璋缓缓走下丹陛。

  “他们在想:原来这就是读书做官啊。”

  “原来那圣贤书里读出来的,不是浩然正气,而是那面试房里的‘多赢’;原来那科举考出来的,不是治国安邦的才子,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朱元璋走到李善长面前,蹲下身子,视线与这位大明丞相平齐。

  “善长,咱们大明的根基,不在咱这把龙椅上,也不在你们这些公侯的府邸里。”

  “大明的根基,在于底下的人,还信不信咱们是个人。”

  “现在,天幕告诉他们,咱们不是人。”

  朱元璋伸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李善长的官帽。

  “所以,咱说不救了。”

  “这大明若是要靠养着那一窝子‘贾富贵’才能维持盛世,才能万国来朝……”

  朱元璋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决绝。

  “那这大明,咱不要也罢。”

  不要大明,不代表不要天下。

  既然这套名为“大明官僚体系”的机器,注定会生产出吃人的怪物,那就把机器砸了。

  既然修补不仅无用,反而会成为裱糊匠,替那腐烂的尸体涂脂抹粉。

  那就让它烂透。烂透了,火一点,才烧得干净。

  ……

  南京城,街头巷尾。

  原本熙熙攘攘的闹市,此刻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死寂。

  茶馆里,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几个老秀才,此刻都缩着脖子,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

  周围投来的目光,不再是往日的敬畏与羡慕,而是赤裸裸的鄙夷,甚至是……仇视。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呆地看着天空。

  他的小孙子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

  “爷爷,爷爷!”

  小孙子兴奋地抬起头,“先生说明天教我们读《论语》,说读好了书,以后就能像那上面的大人一样……”

  “不读了。”

  老汉突然粗暴地打断了孙子的话,一把夺过那根树枝,狠狠地折断,扔进了泥地里。

  “爷爷?”小孙子被吓了一跳,委屈地看着平时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爷爷。

  “咱家不读了!”

  老汉红着眼,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颤抖。

  “咱家虽然穷,虽然苦,但咱家不当畜生!”

  老汉的声音嘶哑,却在寂静的街头传得很远。

  茶馆里的老秀才们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

  而在不远处的秦淮河畔,一艘画舫上。

  年轻的书生狠狠将手中的酒杯掷入河中,“去他妈的圣人言!去他妈的治国策!”

  书生披头散发,状若疯癫,指着那苍穹之上的天幕狂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我想着如何修堤筑坝救万民,结果我是F!那个要把人烧成灰当肥料的死胖子,他是SSS!”

  “这书读来何用?这官做来何用?”

  “这世道……这世道若是如此,我等读书人,岂不都成了帮凶?成了那案板上递刀子的伥鬼?”

  书生笑出了眼泪。理想破碎后的残渣,割得心头鲜血淋漓。

  崇祯位面。

  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似乎在风中招摇,像是在预演一场宿命的相逢。

  崇祯皇帝朱由检瘫坐在御阶之上,他没有像朱元璋那样暴怒,也没有像百姓那样激愤。

  他只是觉得冷。

  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王大伴。”朱由检的声音飘忽得像鬼火。

  “奴婢在。”王承恩抹着眼泪,跪在一旁。

  “朕以前总觉得,是朕做得不够好,是朕不够勤勉,是朕杀得不够多。”

  朱由检看着那金碧辉煌却空空荡荡的大殿。

  “朕省吃俭用,龙袍上都打了补丁。朕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批阅奏折到深夜。”

  “朕以为,只要朕带头吃苦,这满朝文武,多少能有点良心。”

  朱由检惨笑了一声,指着天幕上那个已经当上工部侍郎的贾富贵。

  “可是你看。”

  “在那帮人眼里,朕就是个傻子吧?”

  “在他们看来,朕这个想要力挽狂澜的皇帝,和那个拿着《引黄灌溉疏》的愣头青张正,有什么区别?”

  “都是F。”

  “都是如果不早点死,就会妨碍他们发财、妨碍他们搞‘多赢’的绊脚石。”

  朱由检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原来,不是大明病了,是大明死了。”

  “这具尸体上长出来的蛆虫,比尸体本身更有生命力。他们不需要宿主活得好好的,他们只需要宿主大得足够让他们吃上一百年。”

  “朕想救大明,就是在断这满朝文武的财路,就是在挖这天下士绅的祖坟。”

  “难怪朕的政令出不了紫禁城。难怪朕调不动一兵一卒。难怪……”

  “万岁爷……”王承恩哭着抱住朱由检的腿,“咱们……咱们不看了……这天幕乱人心魄……”

  “不。”

  朱由检猛地抬起头,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里,竟燃起了一团诡异的火。

  “朕要看。”

  “太祖爷在天之灵,会保佑我的。”

  朱由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拔出了腰间的天子剑。剑锋映着寒光,照亮了他那张苍白扭曲的脸。

  “既然救不活,那就谁都别想活。”

  “传朕旨意。”

  “开内库,把朕剩下的那点银子,全拿出来。”

  王承恩一愣:“万岁爷,这是要赏赐守城的将士吗?”

  “赏赐个屁!”

  朱由检将剑狠狠劈在龙案上,木屑纷飞。

  “去,去把京城里所有的流民、乞丐,都给朕召集起来!”

  “告诉他们,谁能给朕杀一个贪官,朕赏银十两!谁能给朕抄了一个勋贵的家,朕把那一半的国库都赏给他!”

  “朕不想当什么中兴之主了。”

  朱由检看着天幕,“朕要在李自成进城之前,先带着这帮恶鬼,把这北京城……翻个底朝天!”

  “我中兴不了,那我就跟你们梭哈爆了!”

  “这些世家们能跑一个,算我孬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