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远飞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师。

  “我救了他一次。但我救不了他一世。”

  老首辅伸出手,指着桥下的流水。

  “对于那个老伯来说,那两个小吏,就是天,就是法,就是不可逾越的山。”

  “而我当时的一个举动,可能是救活他的水,也可能是将来压垮他的山。”

  “权力对于老百姓来说,太重了。”

  “重到我们上面的人稍微动一动手指,下面的人就要拿命去填。”

  “所以我学会了妥协。”

  老首辅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

  “如果我当时没有赶走那两个小吏,而是让他们吃饱了,哪怕让他们拿走几文钱。那个老伯,或许还能在那桥头,再卖十年的面。”

  “这世道,黑白分得太清,是要死人的。”

  袁远飞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刺痛了掌心。

  他不服。

  这种苟且的、和稀泥的道理,他不服。

  “老师。”

  袁远飞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

  “您说得不对。这不是唯一的路。”

  “当年的木圣,也就是大明朝的第一位首辅。他可不是这么做的!”

  提到那个名字,袁远飞的眼里仿佛有了光。

  “木圣肃清吏治,杀贪官如割草。他也没有向那些权贵低头,他也没有喂饱那些豺狼。”

  “他不也是做到了让万国来朝,盛世降临吗?”

  “木圣他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躯。为什么他就能做到?为什么到了我们这一代,就要学会在烂泥里打滚?”

  袁远飞上前一步,逼视着自己的老师。

  “难道就因为难,我们就要跪着吗?”

  “木圣?”

  听到这两个字,老首辅原本平静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不是敬仰,也不是厌恶。

  而是一种看透了真相后的森然与恐惧。

  “哼。”

  一声冷哼,从老首辅的鼻腔里挤出。

  “远飞啊远飞,你还是太年轻。”

  老首辅转过身,不再看那流水,而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弟子。

  “这世间之事,从来都只讲立场,不分黑白。”

  “你们只知道木圣所缔造的盛世有多辉煌,只看见了史书上那些金灿灿的字,只看见了他在天幕下指点江山的豪气。”

  “却忘记了这盛世之下,那些所谓圣人……究竟付出了什么。”

  老首辅一步步逼近袁远飞,“你以为木圣是靠着一张嘴,靠着几本格物书,就能压得住那满朝的文武,压得住那些开国的骄兵悍将?”

  “你错了!”

  “木圣尚因为大明统一抛妻,为老朱家延续弃子!”

  老首辅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刺耳。

  “当年南京城外,他难道不知道朝廷会拿他的家眷做人质吗?”

  “他知道!但他还是走了!”

  袁远飞愣住了。

  这段历史,史书上写得很隐晦,只说是“木圣举家北上,共赴国难”。

  “而你,远飞。”

  老首辅伸出枯瘦的手指,戳着袁远飞的胸口。

  “你能做得了什么?”

  “让你把你的发妻送给瓦剌人换和平,你肯吗?让你把你的儿子送进宫里当质子,你肯吗?”

  “你做不到。”

  “你连桥头那个卖面的老伯死了,都要愧疚二十年。你这种心肠,怎么去做那个要把心掏出来放在火上烤的孤臣?”

  老首辅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

  “做孤臣的下场,你难道没看过史书吗?”

  “木圣那是特例!那是几千年才出一个的妖孽!”

  “即便如此,木圣刚死,头七都没过,就被剥去一切封号!若不是成化帝后来为了正统性给他平反,他现在就是个乱臣贼子!”

  “你有多少个脑袋够砍?又有多少个成化帝会在几十年后为你平反?”

  老首辅转过身,看着那满园的春色,语气变得萧索。

  “本身的硬实力,逆天的运气,超长的寿命,还有当朝皇帝那毫无保留、甚至到了变态地步的信任。”

  “这些东西,缺一不可。”

  “当年的成祖爷那是从尸人堆里爬出来的狠人,他敢把半个江山交给木圣折腾。”

  “现在的皇帝呢?现在的太后呢?”

  “他们只会盯着你的权,盯着你的钱。你稍微动一动,就是万劫不复。”

  老首辅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这些,你能比得了吗?”

  “我为官多年,虽然手段脏了点,心黑了点。但我修了河堤,赈了灾,平了乱。”

  “我救下的人命,何止千件万件。”

  “你为什么总是因为这所谓的黑白,因为那一点点读书人的洁癖,去跟你这个把你从水火之中救出来的老师犟嘴呢?”

  “远飞啊,你想做圣人,我不拦你。”

  “但你得先活下来。”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死人,是做不了圣人的。”

  花园里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袁远飞那身青色的官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

  老师的话,字字诛心,把他那一腔热血,浇得冰凉。

  “老师……”

  袁远飞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看着大明烂下去?哪怕是留个名声,给后人看,也不行吗?”

  “名声?”

  老首辅笑了,这次笑得有些凄凉。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

  “远飞,你要明白,人的忘性是很大的。”

  “老百姓忙着活命,忙着找下一顿饭。谁有空去记几百年前的事?”

  “有多少人能记得当年大明万国来朝的盛世?又有多少人能记得那些盛世之下牺牲的英雄?”

  “崔器死了才几天?京师的茶馆里,已经在谈论哪个戏子唱曲儿好听了。”

  老首辅走到一株梅花树下,折下一枝枯枝。

  “人生不过百年。”

  “你不要以为你去傻呵呵地跳出去当个清官,撞死在金銮殿上,所做的事情就能流传万古。”

  “你错了。”

  老首辅将那枯枝在手里折断,“咔嚓”一声。

  “现在的史官姓氏都分三六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