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开始出现一行行大字,伴随着崔器在战场上厮杀的混剪画面。

  那是他在边关抗击瓦剌的画面,那是他在平定流民叛乱时的画面。

  蒸汽喷涌,炮火连天。

  【在介绍崔器的结局之前,我们先来聊聊,一个男人在战场上无敌的六种状态。】

  画面定格,字体如血。

  【第一种:我什么都不缺了。】

  【那是全力的巅峰一击,是装备精良、粮草充足时的从容不迫。】

  画面里,崔器驾驶着刚加满燃料的火龙驹,一炮轰碎了叛军的城门。

  【第二种:我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破釜沉舟的一击,是项羽砸碎了锅,韩信背靠着河。】

  画面里,崔器的弹药耗尽,他拔出背后的链锯剑,冲进了敌群。

  【第三种:我什么都可以舍弃。】

  【那是致命的最后一舞,是只要能赢,我可以献祭我的血肉,我的灵魂。】

  画面里,崔器开启了动力甲的“过载模式”,蒸汽烫烂了他的皮肤,但他仍在狂笑冲锋。

  【第四种:我差一点什么都有了。】

  【那是黎明之前的黑暗,是只要翻过这座山,就能看见希望。】

  画面里,崔器看着京师的方向,手里握着小皇帝给他的密诏,眼神里满是憧憬。

  【第五种:我的背后还有我的一切。】

  【我身后是万家灯火,是那个在深宫里等着我的少年,我不能退,一步都不能。】

  【第六种……】

  字幕停顿了许久。

  然后,慢慢浮现。

  【如果能赢的话,全部都不重要。】

  【这叫——背负所有的觉悟。】

  【好巧不巧。】

  【正统(后)三百四十二年,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崔器,同时叠加了这六种状态。】

  天幕之上,风雪骤紧。

  那不仅仅是正统(后)三百四十二年的雪,更像是老天爷为了掩盖这片大地上即将发生的脏事,而撒下的一场弥天大谎。

  【史书上关于这一战的记载,很短。】

  【短到只有廖廖十二个字。】

  画面中,那一行正楷大字如同铁水浇筑,带着烫人的温度,缓缓浮现。

  “冬十月,器出居庸,雪深没胫,三战三捷。”

  【但在这十二个字背后,是那个被视为大明最后脊梁的男人,燃尽了自己的一切。】

  【让我们把镜头拉近,去看看那所谓的“三战三捷”。】

  雪,越下越大。

  木圣寺的山门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红色的漆剥落了,换上了更加鲜艳、更加温热的猩红。

  那是血。

  崔器坐在那台编号为“天字一号”的特装型火龙驹驾驶舱里,蒸汽管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像是濒死野兽的喘息。

  仪表盘上的压力指针已经顶到了红线,但他没有关阀门。

  面前,是漫山遍野的尸体。

  身后,是同样堆积如山的残骸。

  就在十分钟前,最后一次冲锋结束了。

  那名独臂的边军千总,那个喊着“为了大明”的汉子,把最后一捆集束手榴弹绑在身上,扑向了崔器的座驾。

  爆炸没能击穿火龙驹的正面装甲,但冲击波震碎了崔器的内脏。

  他吐出一口夹杂着肺叶碎片的血块,透过布满裂纹的防弹玻璃,看着那个被炸成两截、却依然死死抱住火龙驹机械腿的尸体。

  尸体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京师的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解脱,和一种至死未消的困惑。

  仿佛在问:咱们明明是一家人,为什么要杀个你死我活?

  “赢了……”

  崔器拉下操纵杆,机械臂缓缓垂下,那把早已卷刃的链锯剑插进冻土里,支撑着庞大的机体不倒下。

  “陛下……臣,赢了。”

  天幕之上,那冰冷的数字开始跳动,像是一把刻刀,要在朱元璋的心头上剐下一块肉来。

  【木圣寺战役结束。】

  【战果统计:】

  【大明中央军:伤亡七十二万,火龙驹损毁率98%,神机营建制全灭。】

  【中西联合军(边军):伤亡一百二十八万,主力全灭,余部溃散。】

  【此战之后,大明北境防线彻底洞开,那道抵御了异族三百年的钢铁长城,变成了无人防守的空门。】

  【但对于崔器来说,这都不重要。】

  【他只知道,他守住了京师,守住了那个在大雪夜里给他披衣服的少年天子。】

  画面中,崔器艰难地爬出驾驶舱。

  寒风如刀,割在他满是硝烟和血污的脸上。

  幸存的几千名中央军士兵,像是一群孤魂野鬼,木然地站在尸山血海中。

  没有欢呼。

  没有庆祝。

  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和伤兵压抑的呻吟。

  他们看着脚下的尸体,那是他们的同胞,甚至可能是他们的同乡。

  刚才杀红了眼,现在风一吹,脑子清醒了,那股子巨大的悲凉和荒诞感,瞬间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回……回京!”

  崔器拒绝了亲兵的搀扶,拄着一把断刀,一步一个血脚印,向着南边的京师走去。

  他要去见陛下。

  他要告诉那个少年,他崔器,没有食言。

  他把这群“叛军”挡住了,把大明的江山守住了。

  只要陛下还在,只要那股锐意革新的气还没断,大明就还有救。

  即使打烂了坛坛罐罐,只要根子还在,就能重头再来。

  他是这么信的。

  直到——

  他看见了那座巍峨的德胜门。

  城门紧闭。

  吊桥高悬。

  城楼上,没有迎接凯旋的鲜花和美酒,只有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和一群衣着光鲜、面无表情的文官。

  崔器停下了脚步。

  他仰起头,看着城楼正中央,那面刚刚挂出来的崭新旗帜。

  旗帜上,不再是少年天子亲笔题写的“中兴”二字。

  而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腐朽气息的——“顺”字。

  “这是……什么意思?”

  崔器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城楼上,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大员探出头来。

  那人崔器认识,是礼部尚书,也是当初在朝堂上反对陛下改革叫得最凶的一个。

  此刻,这位尚书大人的脸上挂着那种悲天悯人的假笑,手里拿着一份明黄色的圣旨。

  “崔大将军,辛苦了。”

  尚书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

  “先帝突发恶疾,已于昨夜驾崩。”

  “新帝登基,改元‘顺天’。”

  “新帝有旨:崔器拥兵自重,擅开边衅,致使生灵涂炭,百万将士埋骨荒野,罪在不赦。”

  “念其旧功,赐……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