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镇北王爱民如子,对麾下将士更是一视同仁。”

  “今日他的人陷在此地,本王倒要看看,他是选择稳坐北凉那十二座城,还是…会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卒,冒险来救?”

  魏王立在高处,望着远方被月光照得一片清冷的战场。

  溃退的镇北军残部正被他的兵马衔尾追杀,如同被狼群驱赶的羊。

  护送冯刀疤的镇北军死死将他护在中心,朝着北凉方向且战且退。

  四面八方总有魏军的游骑小队突然杀出截击。

  幸好胯下战马皆是草原精选的良驹,耐力与爆发力惊人,一次次在合围前险险挣脱,留下几具同袍的尸体,继续亡命奔逃。

  冯刀疤虚弱地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攥着缰绳,看着身后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或被魏军骑兵追上砍倒,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为了我…死了这么多兄弟…不值…真不值啊…”

  “我已经…不是镇北军了…宁老大…你…你这是何苦…”

  冯刀疤愧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看着那些为他倒下的身影,比他自己被千刀万剐更痛。

  “别管我了!丢下我!你们…活命的机会更大!”

  无人回应。

  马蹄声音淹没了他的声音。

  每个镇北军卒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黑暗,眼神坚定如铁,不断催动战马,带着重伤的冯刀疤在绝境中一次次撕开血路。

  没有人选择抛弃。

  这就是镇北军,亦如当初在黑水边城,面对鞑子追杀,宁远为了一个断臂的小卒,果断选择回身救人。

  “走!都他娘的走啊!”

  冯刀疤忽然嘶吼起来,他简直要疯了。

  用尽全身气力猛地勒紧缰绳,胯下战马长嘶人立,将他甩落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一瘸一拐,竟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他不想再拖累任何人,只是看着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魏军,步伐越发坚定,越发快乐起来。

  一时间好像也不怎么感觉到身体的疼痛和疲倦。

  “老大!”

  众人这才发现冯刀疤掉了队,急忙勒马,嘶声大喊:“上马!快上马!”

  “前面不远了!宁老大的人肯定在接应!快啊!”

  冯刀疤停下,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惨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兄弟们…咱的命贱,不能再拖累你们了。”

  “别骗我,这里离宁老大的驻地…还远得很。”

  “我不能再看着更多兄弟,为我白白送命了。”

  “老大!你要做什么?!回来!”众人目眦欲裂,吼声在夜风中传出老远。

  冯刀疤不再看他们,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一点点重新凝聚起凶光,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疯狂。

  他拔出腰间那柄卷刃的弯刀,拖着伤腿,开始朝着追兵最密集的方向,一瘸一拐,加速奔跑。

  速度越来越快了,吼声越来越响,压过了所有伤痛与恐惧:

  “魏狗!杀我兄弟!辱我女人!”

  “老子今天!跟你们拼了——!!”

  “来啊——!!!”

  他视死如归。

  从知道宁远并未真的舍弃他,甚至派人来救,此刻心中已无遗憾。

  只剩滔天恨意与同归于尽的决绝。

  “找死!”一名冲在最前的魏军骑兵见他竟敢反冲,狞笑着挥刀劈来。

  冯刀疤不闪不避,怒吼声中猛地跃起,竟用自己的身体狠狠撞向马上的骑士!

  “嘭!”

  两人一同滚落马下。

  冯刀疤将对方死死压在身下,手中弯刀高高举起,映着冰冷月光,朝着那魏军的咽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下!

  “噗嗤!”

  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他狰狞扭曲的脸。

  看到这一幕,那些原本跟随冯刀疤从冠子山出来的老兄弟,互相看了一眼。

  一人忽然调转马头,对着身旁的镇北军同袍抱了抱拳,仿佛是在做告别:

  “兄弟们,虽然咱们相识日短,可如今也算并肩厮杀过,是镇北军的人了。”

  “只可惜这份荣耀,咱们这帮草莽还没真正戴上一天,怕是没机会了。”

  “诸位兄弟,你们回去吧。”

  “咱们放不下老大,更不想…丢了咱镇北军的气节。”

  “你们要干什么?!”一名镇北军的百总厉声问。

  “干什么?”那汉子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眼中凶光迸射,“回去!宰了那帮狗娘养的魏狗!”

  “杀——!”

  话音未落,数十骑冯刀疤旧部齐声暴喝,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挥舞着兵刃,朝着追兵最密集处,反冲回去!

  正如当年结拜时那句血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剩下的几百镇北军愣住了,看着那些决然赴死的背影,胸中仿佛有团火在烧,在撞,让他们呼吸急促。

  那百总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远处嚣张扑来的魏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忽然,他猛地抬手,将代表自己百总身份的腰牌狠狠掼在地上!

  “操你妈的!”他从喉咙里挤出低吼,双眼赤红。

  “老子是镇北军,可以战死,可以马革裹尸,但为了逃命,折了几百兄弟,连魏狗一根毛都没碰掉。”

  “老子心里!憋屈!”

  他猛地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他挥刀指向潮水般的魏军:

  “告诉宁老大!这百总,老子不做了!但镇北军只会做逃兵,不敢还手的骂名,老子不背!”

  “你们走!老子回去弄死他们这帮狗日的傻逼!”

  他是当年跟随杨忠,从尸山血海的白玉边城杀出来的老卒。

  杨忠死了,可那股悍不畏死的魂,还在。

  他是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干!老子也不活了!”

  又一名士卒眼珠通红,他刚眼睁睁看着自己兄长被魏军砍落马下,“我哥被魏狗杀了!老子要报仇!”

  “死就死!不能丢镇北军的脸!”

  “对,杀回去!弄死这帮杂碎!”

  “镇北军——!”

  怒吼声瞬间连成一片,压过了风声与追兵的喧嚣。

  几百镇北军,气势竟骤然拔高。

  这不是送死。

  这是要守住袍泽,守住军魂,守住那杆“宁”字旗下,为天下百姓争一条活路的信念。

  魏军前锋的骑兵猛地勒马,有些发懵。

  这帮刚才还被他们追得狼狈逃窜的镇北军残兵,怎么突然全部掉头杀回来了?

  “他们援军到了?!”

  有魏卒惊慌四顾,可月光下的原野,除了他们,只有对面那几百道疯狂冲锋的身影。

  就这几百人?也敢反冲?

  不是你镇北军疯了,还是我魏军疯了?

  “装神弄鬼!给我碾碎他们!”魏军将领恼羞成怒,挥刀厉喝。

  黑色与玄色的洪流,轰然对撞!

  人数悬殊,可镇北军这几百残兵竟无一人露怯。

  他们吼叫着,彼此掩护,刀光凌厉。

  远处高坡,魏王与魏天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义父,”魏天元语气带着不解与轻蔑,“这镇北军当真是一群莽夫。”

  “几百残兵,就敢反冲我一万大军,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魏王没有答话,脸上也没有丝毫预料中的轻松与讥讽。

  相反,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死死盯在那片混战的小小战场上。

  几百镇北军的生死,于他大局无碍。

  可他从那几百道决死反冲的身影上,从那疯狂却有序的搏杀中,感受到了一股让他心悸。

  甚至…让他隐隐羡慕的东西。

  那不是莽撞。

  那是即便明知必死,也要用刀刃告诉敌人。镇北军,可杀,不可辱的军魂与荣耀。

  “到此为止了。”

  魏王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情绪,转身欲走,“宁远看来是不会来了,回营。”

  他刚抬起脚,一阵裹挟着血腥气的夜风,猛地从战场方向卷来,吹得他紫色王袍猎猎作响。

  魏王脚步猛地顿住。

  “不对!”

  他豁然转身,眼瞳在月光下骤然收缩如针!

  “轰隆隆隆!!!”

  地面开始震颤。

  并非几百人马蹄能带来的震动,而是沉闷、整齐、仿佛地壳深处传来的闷雷滚动!

  黑暗的远方地平线上,一道钢铁洪流毫无征兆地撕裂夜幕,奔涌而出!

  沉重的马蹄踏碎大地,黑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一股寒意。

  为首一骑,人马俱甲,高大如魔神,手中陌刀扬起,仿佛要将大地都斩断。

  塔娜一马当先!

  “伤我镇北军者!”

  “杀无赦!!!”

  一千草原重甲铁骑,如崩塌的山岳,从侧翼狠狠撞入了一万魏军散乱的阵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