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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早,宁远开了一个早会。

  黑水边城折了至少三分之一的兄弟,如今城内还不到两百。

  为了鼓舞军心,宁远发了军饷和粮食。

  没有慷慨激昂的阵前动员,宁远主打就是一个实在。

  第一,凡此战中殉国的边军,其家中尚有老小,由黑水边城供养。

  每月,一担保底口粮,直送到家,抚恤银,二十两,即刻遣人送去。”

  第二,活着的边军,每个月保底军饷三十两,个人口粮一担,自行决定因分配。”

  第三,凡前日出城跟鞑子真刀**拼杀过的,无论死活,额外再赏二十两。

  城墙下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

  许多人脸上先是茫然,仿佛没听懂。

  吃饱饭已是奢望,军饷更是传说中的东西,更何况是三十两、五十两的巨款?

  还有……殉国兄弟的家人,每月都有一担口粮?

  没人信,毕竟被压迫的日子已经习惯了,甚至麻木了。

  直到宁远挥了挥手,周穷、猴子带着人,抬出几个沉甸甸的木箱,“哐当”一声放在众人面前。

  箱盖打开,白花花的银锭在灰暗的晨光下,晃得人眼花。

  紧接着,另一侧,堆积如山的粮袋也被推了出来。

  “现在,还活着的,按队列,上前,领银,领粮,签字画押。”

  “殉国兄弟的,稍后统计名册、籍贯,由专人负责,务必一两不少、一粮不差,送到他们亲人手中。”

  宁远端着一碗凉透的稀饭,呐喊了着。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嗡”地一下骚动起来。

  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渐渐有了活气,眼神从不敢置信,到惊疑,最终化为狂喜。

  很快一条长龙迅速自发排起,虽然依旧沉默,但那股压抑的激动,几乎要冲破寒冷的空气。

  不远处,一辆堆着杂物的推车旁。

  杨忠裹着不知从哪个鞑子身上扒下来的旧皮袄,静静看着这一幕。

  几个他从白玉边城带出来的老兄弟凑了过来。

  “大哥,这宁老大……手面也太阔了!”

  “以前在白玉边城,别说饷银,能喝上不带沙子的稀粥都得看上官脸色。”

  一个汉子咂着嘴,满脸感慨。

  另一个机灵些的,见杨忠只是看着,不说话,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先前说话的人,笑着靠近杨忠。

  “大哥,在咱们心里,你永远是咱老大,银两和粮食哪能动摇你在我们心中地位啊。”

  杨忠收回目光,瞥了这“机灵鬼”一眼,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他**上。

  “就你他**心思多!老子不说话,就是心里不痛快,觉得风头被抢了?”

  “那你是……”挨了一脚的家伙挠头。

  杨忠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目光再次投向宁远,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扯了扯,但笑容却带着苦涩。

  “我就是……有点可惜。

  杨忠叹息,“可惜那些没了的兄弟……走得太早。”

  “要是他们也能撑过来,跟着宁老大,往后……说不定真能过上好日子。”

  他摆摆手,似乎想挥散这突如其来的感伤。

  “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排队去!”

  “领了银子粮食,买点实在东西,或者捎回家去。”

  “去晚了,看你们哭都没地方!”

  “诶!好嘞!大哥,我们给你也领一份!”

  “快去!”

  一帮老兄弟嘻嘻哈哈,小跑着挤进了队伍。

  杨忠重新靠回冰冷的推车,索性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望着灰蒙蒙飘雪的天空。

  雪花落在他脸上,冰凉,他却仿佛感觉不到,良久,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安宁的疲惫,缓缓闭上了眼睛。

  午后,积雪的山道上。

  宁远和杨忠并肩走着,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两人手里都拿着装酒的皮囊,时不时灌上一口,驱散寒意。

  肉干的咸香在齿间弥漫。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宁远嚼着肉声音平淡,“杨千总,这一仗咱们是打胜了,可动静闹得有点大。”

  “李崇山那边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杨忠闻言,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精神一振。

  他点点头,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嘲弄,“李崇山?”

  “人人都说他爱兵如子,刚正不阿,是难得的将才。”

  他嗤笑一声,“可他爱的,是他自个儿带出来的兵,是他那‘根正苗红’的标营!”

  “咱们在他眼里,就是一帮黑水边城收容的流民散勇,血统不纯,出身不正!”

  他看向宁远,目光坦诚。

  既然选择了留下,有些话就必须说开。

  “宁老大,仗打完这么久了,捷报若是传上去,按例该有的犒赏、升迁、甚至只是几句安抚的话,影子都没见到。”

  “反而是一道问话的传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宁远停下脚步,解开裤腰带,对着路边的雪窝撒了泡尿起来。

  系好裤子,他抓起一把干净的雪搓了搓手,走回杨忠身边,咧嘴一笑。

  “知道,别人瞧不上咱们,觉得咱们赢得不光彩,运气好,或者……干脆就不想承认咱们赢了。”

  “黑水边城,在他们眼里就不是正经的边军,是杂牌,是民勇,是上不了台面的泥腿子。”

  “够日的,咱们豁出命去,打死打生,在他们看来,可能还不如他们标营里一次像样的操演。”

  “承认了咱们,岂不是打了他们那些正规军的脸?”

  他拍了拍杨忠的肩膀,继续往前走,“可越是这样,咱们越得活出个样子,越得争这口气!”

  杨忠紧跟一步,目光灼灼。

  “宁老大既然看得明白,那接下来……有何打算?咱们这点人手,这点家底,经不起下一次硬碰硬了。”

  宁远停下,“兄弟,你今天能跟我聊这些,是真心把这里当家了,把我宁远当自己人。”

  “我既接了这个担子,就不能让跟着我的兄弟失望,更不能让死了的兄弟白死。”

  他指着黑水边城的方向。

  “如今北边四城已破,流民南逃,到处都是活不下去的人。”

  “别的地方,官军欺压,大户盘剥,易子而食都不是稀奇事。”

  “可咱们黑水边城,刚刚发完饷,发完粮,死了的兄弟家里月月有口粮。”

  他盯着杨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说,这消息要是传出去,那些走投无路的流民、那些被打散了的溃兵、甚至周边活不下去的百姓,他们会往哪里涌?”

  杨忠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宁远早上那阔绰举动更深层的用意!

  那不仅仅是稳定军心,那更是一块投向死水潭的巨石,要激起千层浪!吸引人口,吸引兵源!

  “妙!妙啊!”杨忠忍不住击掌,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咱们敞开城门,施粥放粮,来者不拒!”

  “只要是人,只要还有一口气,想活命的,都会往咱这儿跑!愿意扛刀吃粮的,咱们收下就是兵!”

  宁远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这么个理。”

  “粮食,别舍不得,尽管熬稠粥,咱们现在,缺的是人,是人心!只要人心归附,黑水边城就不是孤城!”

  “我明白!”杨忠重重点头,一股新的豪情涌起。

  “行了,这边交给你和周大哥,我放心。”

  宁远看看天色,“我得回漠河村一趟。”

  “白虎堂的渠道、精盐的买卖,还有一大堆赚钱的营生,都得去盯着。”

  话音刚落,马蹄声由远及近。

  薛红衣一身利落骑装,带着胡巴十七名精悍的薛家军兵,牵着马匹从城门方向驰来。

  宁远翻身上马,坐在薛红衣身后。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丢给杨忠。

  “你的那份,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没去领。”

  “黑水边城,暂时就托付给你和周大哥了,有事,快马来报。”

  杨忠接过袋子,入手一沉,心中也是一暖。

  他抱拳,肃然道:

  “宁老大放心!人在城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