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妇人接过钱,看了看林怀安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小伙子,别太往心里去。

  这世道,咱们小老百姓,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想多了,没用。”

  说完,她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林怀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叔早上说的话:“知道了,又能怎样?”

  是啊,能怎样?

  他林怀安,一个十七岁的学生,一家绸布庄的学徒,知道了日本人在密云炸死了二百多人,知道了潮河关被屠了村,知道了华北危急——他能怎样?

  去游行?

  去抗议?

  去街头演讲?

  他想起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时,北平学生们上街游行,声援十九路军。

  那时他还小,但也跟着大孩子后面喊过口号。

  后来呢?

  后来十九路军还是撤了,协定还是签了,日本人还是步步紧逼。

  “实业救国”,他想起了这个词。

  很多先生都说过,要振兴工业,发展商业,国家强大了,外国人就不敢欺负了。

  所以他来铺子里学做生意,想看看这“实业”到底怎么救国。

  可是今天,看着报纸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密云被炸了,潮河关被屠了,那些死去的人里,有没有开铺子的?

  有没有做生意的?他们的“实业”,救得了他们吗?

  “想什么呢?”

  林崇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怀安抬起头,看见二叔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那两份报纸,已经叠得整整齐齐。

  “二叔,您说……这生意,还做得下去吗?”

  林怀安问,声音有些哑。

  林崇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做不下去也得做。

  不做生意,吃什么?

  穿什么?

  你爷爷,我,这一大家子人,还有这几个伙计,靠什么活?”

  “可是……”

  “没有可是。”

  林崇礼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天塌下来,日子也得过。

  日本人炸了密云,咱们就不吃饭了?

  就不穿衣了?

  该做生意还得做生意,该活着还得活着。

  这就是老百姓的活法。”

  他把报纸塞进怀里,拍了拍:“收收心,好好干活。

  世道再乱,手上的活儿不能乱。”

  林怀安点点头,但心里那团乱麻,却怎么也理不清。

  中午吃饭时,气氛格外压抑。

  伙计们围坐在后院的石桌旁,闷头扒饭,没人说话。

  连平时最爱说笑的顺子,也低着头,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老周先开了口,他清了清嗓子,说:

  “都别垂头丧气的。

  咱们就是些做小买卖的,天大的事,有高个的顶着。

  咱们把铺子守好,把生意做好,就是对得起祖宗,对得起自己了。”

  “周叔说得对。”

  老张接口道,“咱们愁眉苦脸有什么用?

  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愁也来不了。

  吃饭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话是这么说,但那一顿饭,每个人都吃得没滋没味。

  林怀安看着碗里的白米饭,忽然想起北安河的黑窝头,想起铁柱捧着窝头狼吞虎咽的样子。

  那时他觉得,能吃饱饭,就是天大的幸福。

  可现在,他吃着白米饭,却觉得喉咙发紧,难以下咽。

  吃完饭,林崇礼把林怀安叫到账房。

  账房里很安静,只有桌上的座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林崇礼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林怀安,半晌才说:“你的实习,到今天为止,就算结束了。”

  林怀安一愣:“今天?不是说到月底吗?”

  “不用到月底了。”

  林崇礼摆摆手,“该学的,你都学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就是些细枝末节,靠时间磨。你回学校去吧,好好读书。”

  “可是二叔,铺子里……”

  “铺子里有我,有老周,有老张老李,垮不了。”

  林崇礼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你是学生,学生就该好好读书。

  铺子里的这些事,知道个大概就行了,不用钻太深。”

  林怀安听出了二叔话里的意思。

  这不是结束实习,这是把他从这是非之地推开。

  是因为“福瑞祥”的威胁?

  还是因为今天报纸上的消息?

  或者,两者都有?

  “二叔,我不怕。”

  林怀安挺直了背,“钱胖子要耍什么花样,我……”

  “你不怕,我怕。”

  林崇礼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怀安,“怀安,你爹养你这么大。咱们林家,就你这么一个读书的苗子。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爹交代?

  怎么跟你爷爷交代?”

  林怀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他知道二叔说的是实话。

  在二叔眼里,在爷爷眼里,甚至在大多数人眼里,他林怀安的未来,是读书,是考学,是走一条“正途”。

  做生意,是不得已而为之;搞学运,是玩火。

  “回去收拾收拾吧。”

  林崇礼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午就回家去。

  你爸爸想你,马上要开学了,在家里住几天,好好陪陪他们,然后回学校去。”

  “那铺子里……”

  “铺子里的事,你不用管了。”

  林崇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是你这几天的工钱,还有上次清仓的分红。

  一共三块大洋,你收好。”

  三块大洋,沉甸甸的。

  林怀安拿起布包,握在手里,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想起北安河的冬天,想起冻得发紫的手指,想起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子。

  “二叔,”

  他抬起头,看着林崇礼,“如果……如果有一天,日本人真的打过来了,咱们这铺子,还能开吗?”

  林崇礼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窗外是海淀镇的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从看到那份报纸起,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能开一天,是一天。”

  最后,他说,“开不下去了,就关门。

  关不了门,就跑。跑不了,就认命。

  咱们小老百姓,不就是这样吗?”

  他说得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林怀安听出了那平淡背后的沉重,那是一种认命,也是一种坚韧——一种在乱世里,小老百姓独有的、卑微而顽强的生存智慧。

  下午,林怀安收拾好东西,准备回西城教育部街的家。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块怀表,和那个记满了北安河见闻的笔记本。

  他把它们仔细地包好,放进藤箱里。

  伙计们都来送他。

  老周拍拍他的肩,说:“怀安少爷,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老张和老李也说了一些吉利话。

  顺子眼圈有点红,拉着他的手说:“怀安哥,有空常来。”

  林怀安一一应了,心里有些发酸。

  这几天,他从一个对生意一窍不通的学生,变成了一个能打算盘、能记账、能招呼客人的“准伙计”。

  他熟悉了铺子里的每一匹布,熟悉了老周打算盘的声音,熟悉了老张招呼客人时的笑脸,熟悉了顺子扫地时哼的小调。

  这里,已经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走吧,我送送你。”林崇礼说。

  叔侄二人走出铺子,走在海淀镇的街上。

  八月的午后,阳光还很烈,晒得青石板路发烫。

  街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卖布的,卖米的,卖杂货的,卖小吃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而寻常。

  但林怀安知道,这热闹之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见卖烧饼的老王,一边揉面,一边和旁边修鞋的老李低声说着什么,神色凝重。他看见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今天没讲《三国》,也没讲《水浒》,而是在说岳飞的《满江红》,声音慷慨激昂。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他看见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聚在电线杆下,看着上面贴的什么传单,指指点点。

  “看见了吧?”

  林崇礼说,“人心惶惶。

  密云离这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飞机一响,谁都睡不着觉。”

  “二叔,您说……会打起来吗?”林怀安问。

  “打不打,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林崇礼叹了口气,“但看这架势,悬。

  日本人占了东北,占了热河,现在又在长城各口增兵,下一步,不就是华北吗?”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林崇礼停下脚步,看着林怀安,眼神复杂,“怀安,你记住,不管世道怎么乱,不管仗打不打,日子都得过。

  咱们是老百姓,老百姓的活法,就是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说:

  “你回学校以后,好好读书,别的事,少掺和。

  游行啊,集会啊,能不去就不去。

  那不是你们学生该干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

  林崇礼的语气又严厉起来,“听二叔的,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安稳的营生,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这就是最大的孝顺,懂吗?”

  林怀安不懂,但他知道,现在和二叔争辩,没有意义。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二叔。”

  林崇礼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走吧,车在前面。”

  一辆人力车等在街口。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见他们过来,赶紧站起来,接过林怀安的藤箱,放在脚边。

  “去西城,教育部街。”

  林崇礼说。

  “好嘞,您坐稳。”

  车夫拉起车,小跑起来。

  林怀安坐在车上,回头看着站在街口的二叔。

  二叔穿着那件深青色的杭纺长衫,背挺得笔直,但身影在八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有些苍凉。

  他就那么站着,目送着车子远去,一动不动。

  车子拐过街角,二叔的身影看不见了。

  林怀安转回头,看着前方。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

  海淀镇渐渐远了,但那些声音,那些气味,那些人和事,却像刻在了脑子里,怎么也抹不去。

  车子出了海淀镇,上了通往西城的官道。

  路两旁的田野,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

  远处是西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黛色的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宁静,那么平和,仿佛报纸上那些血腥的报道,只是遥远的、与己无关的故事。

  但林怀安知道,不是。密云的那些死人,潮河关的那些冤魂,就在这宁静的田野那头,就在这平和的山峦后面。

  他们的血还没干,他们的哭喊还没散去,他们的亲人还在哭泣。

  而这一切,也许很快就会到来,来到北平,来到海淀镇,来到这条他正走着的官道上。

  车夫跑得很稳,很有力。

  他的背影随着奔跑的节奏一起一伏,汗水浸透了他破旧的白布褂子。

  林怀安看着他,忽然想起北安河的那些村民,想起他们佝偻的背,龟裂的手,浑浊的眼睛。

  他们和这个车夫一样,都是这乱世里最卑微的人,用最原始的力气,换取一点活命的口粮。

  而他们,恰恰是最无力保护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