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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妱看着那位大娘,赶紧上前去安抚。

  她一边拉住大娘的胳膊,一边低声道:“怎么回事?大娘,你能同我说说吗?”

  大娘不说话了。

  沈妱再看向旁边的妇人们,方才还和她聊得叽叽喳喳,这个时候纷纷低下了脑袋。

  沈妱想,这件事应该挺严重的。

  “德昌县的县官已经死了,他得到了他应有的报应。”沈妱循循善诱道,“但是死于海难的百姓是无辜的啊,他们都是给那些贪官害死的。这其中说不定有你们的亲朋,难道你们不想给他们伸张正义吗?”

  听了沈妱的话,有女人忍不住落下泪来。

  “有什么用!官字两个口啊!”

  沈妱见自己慢慢撬开了她们的心防,接着道:“再大的官,见了天子都没有用!你们知道辽东郡的太守吗?”

  大多数妇人都茫然,认出沈妱的那个妇人道:“我知道!就是辽东郡里最大的那个官,带头欺负人那个!”

  沈妱点点头,“太子殿下来到辽东郡的第一日就知道他欺负你们,将他斩于剑下了!”

  众妇人惊愕地停下手上的事情,然后走到沈妱的身边,将沈妱围了起来。

  “真的吗?”

  “我的天呐!那个大坏蛋居然死了!”

  “就是他,要不是他,咱们受灾到现在,他为什么不救治百姓?”

  “妹子你是不知道,本来海啸过了,我们都想从山上出来的。但是俺们村长说,除了俺们,整个德昌县的人都死完了,要是俺们那个时候出去,也得死!”

  “是啊是啊,听得俺们吓死了!本来不信的,后来真的看到有官兵来放火,还好听了俺们村长的话,没出去。一直等到妹子你和你男人来!”

  她们围着沈妱,拉着她的手,哽咽着说着话。

  不知道为什么,沈妱的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

  等到妇人们平复了心中的情绪,大娘才道:“我们辽东郡沿渤海这里,都信海神禺虓。这也是三十年前那场大灾之后才开始的。”

  “当时有人说,是因为我们靠海而生,靠海而食,一直不给海神进供,这才导致海神震怒。自那之后,沿海的每个村子,每年都要交一笔钱做祭祀。”

  沈妱闻言,捏紧了手心。

  只怕祭祀是假,趁机敛财才是真。

  “原本我们交完朝廷的税收,每家每户还有点儿余粮。为了凑足祭祀的钱,各家都拼了命。呜呜呜......”大娘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儿子为了一条百斤的大鱼,追着鱼跑了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呜呜呜......还有尹家的丫头,她本是我们村子里最厉害的珠娘,为了能多采点儿珍珠,人也找不到了!”

  气氛一直悲戚起来,沈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个世上,每个人都不容易,每个人都在艰难前进。

  而掌权者不想着为他们的百姓清除困难,创造便利。还在本就负重前行的他们身上施压,设阻......

  沈妱恨不能回到进辽东郡的第一日,自己也提着剑在吴腾的身上捅几个窟窿来解气得好!

  “不管我们怎么努力,祭品总是不够......每年,祭品和税收就像两座山一样压在我们的身上!”

  大娘哭着抓住沈妱的手臂,“那些人,不是想当流民,是真的不想再过之前的日子了!真的太苦了!”

  “妹子,你能不能去跟你男人求求情,让他不要罚他们去做苦役?我们只是太苦了,我们没办法了......”

  沈妱抬手去抹脸上的泪,“大娘,我会去劝劝殿下从轻处罚的,你们能再跟我说说,你们这位禺虓的神吗?”

  大娘攥着身前的围裙,然后将过去三十年来有关海神显灵的事情说给她听。

  沈妱越听越觉得,这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晚上,她红着一双眼回到帐子里,情绪低落极了。

  萧延礼看到她这般模样,上前将她搂进怀里。

  “怎么回事?孤让昭昭去调查,怎么昭昭听了一耳朵故事回来?”

  沈妱知道他这是听说自己因为五渔村的人,哭得稀里哗啦的事情了。

  “殿下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将那些流民充作苦役?他们......”

  沈妱的话未说完,萧延礼拿手指抵着她的唇,示意她不许再说。

  “灾后重建,重建的不仅仅是房子,还有秩序。若是孤一时心软,必会酿成大祸。”

  沈妱颤着睫毛,睫毛上还挂着眼泪。

  “可他们......”

  “放心,孤心里有数。”

  沈妱看着他,吸了吸鼻子。

  不得不承认,萧延礼确实是个很厉害的人。

  “我今日问了她们,她们说,辽东郡信仰渤海之神禺虓,每年都要朝大海里进献无数白银。

  那些白银都是各村将船划到海中,倒进海里。”

  沈妱说到这里,忍不住哼了一声。

  “什么神不要香火要白银?妾身以为,这是一场骗局!”

  萧延礼抬手刮了刮沈妱的鼻尖,夸道:“昭昭做得非常好。此事到此为止吧。”

  沈妱错愕,“殿下不查了吗?”

  “查,但不是现在查。当务之急是赈灾,而且,这一场海啸之后,什么证据都要没了一半。现在查只是打草惊蛇。”

  沈妱点点头,确实,现在要以灾区为重。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心甘情愿去交这一笔钱。”

  想到大娘儿子的死,想到尹海安妹妹的失踪,沈妱心里的不解大于一切。

  “首先,因为神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悬于你头顶的存在。祭品就和税收一样,他们从没见过皇上,不也是在乖乖交税?”

  “于他们而言,税,是交给朝廷的。祭品,是他们交给海神的税。”

  如此一说,沈妱明白了。

  只有交了税,他们才能保住现在安稳的生活。

  他们只是想维持现在拥有的东西,就要拼尽全力。

  “殿下,您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对吗?”

  萧延礼抬眼,“好坏全看世人如何评定,孤问心无愧即可。”

  沈妱看着他,心里想,他会成为一名好君主的。

  他能为百姓预防雪灾,也能千里迢迢来到灾区。

  沈妱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好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