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边关战报终于抵达京城。

  “胡人在除夕夜袭边关,我军不敌对方强悍,边关连失两城。定国公重伤!”

  此消息炸的满朝文武皆不能平定自己的内心。

  “胡人竟敢无视签订的和平条约!胡人果然不讲信用!”

  “如今不是愤慨之时,定国公生死不知,我们该派哪名大将接替定国公?”

  “连定国公都守不住的城池,何人能守得住?”

  定国公在大周的威望太高,高到他跌落神坛,便叫人失了分寸。

  “皇上,臣请奏!”

  众人心惶惶之际,一人出列,叫众官员齐齐噤声。

  坐在龙椅上的皇上定睛一看,这不是在监山立了大功,然后被他复起的马源利吗?

  他好像给人安排到了御史台,监督百官正需要他这种卧薪尝胆的人才!

  “马爱卿请讲。”

  “微臣翻看了吏部去年的考核,举荐西海威大将军宋武担任本次救援大将!”

  被点名的宋武先是一惊,旋即出列道:“臣愿意担任此要职,重新夺回两城,以振我大周国威!”

  皇上挤了挤眼睛去看那宋武,看那身板,咋感觉还没有陈靖壮实呢?

  不过他一个武将,自幼习武,大抵是不会差的。

  既然有人举荐,他自己又愿意去,那就......让他去?

  皇上犹豫不决。

  “皇上,臣以为不可。”崔伯允见那是马源利举荐的人,自然不能让其成功上位。

  在大多数人眼中,定国公不是守不住边关,而是他老了,不行了。

  若是换成个年轻的主将,说不定就能打得胡人连滚带爬。

  宋武就是这么想的。

  “西海威将军资历尚浅,贸然领兵,只怕不妥。”

  于是,早朝上就此事争论了一上午。

  皇上饿得头眼昏花,道:“兵部速速拟个章程出来叫朕过目,退朝!”

  下了朝,皇上就被楚宁堵在养心殿门口。

  “请皇上允许,臣带祖父回京!”

  楚宁再不复往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他声音悲切,眼眶发红,叫皇上也不忍心拒绝。

  皇上叹了一口气,上前将人扶起。

  “定国公一辈子征战沙场,朕怎么忍心他这般年岁还在外。罢了,你回去准备准备,同援北军一道出发,将你祖父带回来吧!”

  楚宁擦着眼泪鼻涕,一个劲儿地谢皇上恩典。

  胡人攻下两城的消息不胫而走,沈妱听闻的时候,沉默了良久。

  她想做点儿什么,却不知道具体该做些什么。

  她一个身居内宅的妇人,能做什么?

  沈妱叫人将做好的抹额送到大长公主府上去,然后独坐在书桌前发怔。

  萧延礼回来的时候便瞧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好奇道:“良娣为何如此?”

  沈妱看了看天色,疑惑不解。

  胡人犯境,边关告急,他竟然回来这样早?

  “殿下,今日不是出了大事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萧延礼上前揽住她,“许久未曾陪你用饭,今晚与你一道吃。”

  说完,又道:“胡人犯境是除夕就出的事,边关至京城千里,又遇大雪,路程艰难,消息才搁置到现在入京。即便着急,也没法子将时光倒流回二十日前。”

  他这不疾不徐的样子,反而叫沈妱急切起来。

  “殿下此时难道不该想着如何支援定国公吗?”

  萧延礼见她这般模样,抬手捏了捏她的脸。

  “现在急是没有用的。”

  “为什么!”沈妱不解极了。不急,难道等着胡兵再破几城吗?

  她是没有经历过胡兵进京的场面,可也听说过胡人的残暴。

  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若是让他们再攻下一座城池,那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城的百姓受苦?

  萧延礼耐心道:“昭昭觉得,你父亲承袭住怀诚侯的爵位了吗?”

  沈妱几乎不用思索,就摇了头。

  “你父亲的爵位,是靠着你沈家的先祖挣来的军功换得。如今朝堂上的将军亦是如此。”

  不必他再说下去,沈妱便懂了萧延礼的意思。

  世袭罔替,承袭官职、爵位之人,说不定是个大大草包。

  譬如沈廉。

  让这样的人上战场,那不是打仗,那是送死。

  “那殿下是要......?”

  萧延礼捏住她的手,把玩她柔软的指节。

  “革除旧制,再立新规。”

  沈妱的睫毛颤了颤。

  从古至今,世家把持朝政,把持科举。

  如今能广招天下读书人参加科举,已然是皇上和寒门共同与世家对抗的结果。

  然,军职这方面,皇上还一直找不到借口去动。

  “先皇动过改革军制的想法,被当时几个手握重兵的将士阻拦。如今时移世易,孤不能再让那些蛀虫占着位置了。”

  萧延礼垂眸看向她,“昭昭会理解孤的,对吗?”

  沈妱听懂了,他要改革军制,就要革除那些尸位素餐之人的爵位。

  他们怀诚侯府首当其冲。

  沈妱费心图谋,让沈廉死在赴任的路上,才保留的爵位。

  在他这儿,无足轻重。

  改革军制,岂是一朝一夕就有的念头。

  他早有削沈家爵位的想法,却还是纡尊降贵,陪她演了一出戏。

  沈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在当时,他确实给了自己想要的。

  可现在,他只是做了个储君该做的事情。

  她没办法怨他。

  或者,当初,他愿意配合她将沈廉弄走,就是为了让自己少怨恨他一些呢?

  “所以,妾身日后,是寻常百姓了?我的母亲,弟弟妹妹们,都是白身?”

  沈妱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她忍不住自嘲。

  她竟然会觉得,萧延礼给了她真心。

  在观星台上的时候,她差点儿就真的信了。

  “怎么会呢,昭昭可是父皇亲封的乡君。”

  至于沈家其他人,再说吧。

  那沈维冉再努努力,也不是不能考上个进士。

  “那真是多谢殿下了!”沈妱推开他,大步往床帐走去。

  萧延礼看着她的背影,并没有上前安抚她。

  这是他要做的事,不得不做的事。

  沈妱要怨他便怨吧,日后他会好好补偿她的。

  且她那样聪慧,早晚会明白,他做的事,对天下人来说,很重要。

  革除军制,才能让能者脱颖而出。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人很重要,不是权贵送上战场堆砌军功的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