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林里回荡。

  他单手按在腰间别着的开山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在古铜色的手臂上根根暴起,像是一条条狰狞的蚯蚓。

  他往前踏了一步,沉重的脚步声像是丧钟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村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就连里正张力也被萧炎的骇人气势吓了一跳。

  恐蛟龙的云雨,终非池中物也。

  里正眼珠子一转,将自家大儿子叫到一旁说话去了。

  见里正都暂避锋芒,其他村民更不敢吭声。

  粮食袋堆成一座山包,谁也不敢碰一下。

  萧炎对着这堆粮食犯难,各家都说自家粮食在里面,这家十袋,那家五袋,还有报二十袋的……

  几十户,若真家家这么多粮食,怕是堆成的就不止是山包了。

  陶若云瞧着这一幕,一个大胆的想法破土而出。

  她走上前,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萧炎忽地转头,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他下意识地抬手蹭了蹭鼻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怎么了?”

  原本凶神恶煞的眼神,此刻竟像是春日解冻的溪水,流淌出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陶若云小步挪到他身边,轻柔捧起萧炎的手,瞅见他胳膊上的刀伤,眼睛微红,“走,去那边我给你包扎一下。”

  他们的很多东西全被抢了,只追回来一小部分,她买过的布匹丢了一大半,倒是装药的包袱还在。

  陶瓮只剩下一个完好的,里面装了半翁水,还要留着喝,不敢轻易使用。

  她只能取出一点,将干净棉布浸湿一点一点为萧炎清理伤口。

  “萧炎,以后再遇见这样的情况怎么办?”

  萧炎低头瞅着她因心疼皱起的眉头,缓缓抬起另外一只手,“娘子,有什么话可直接说。”

  陶若云为他上药,抬起头看着他双眼,“萧炎,组民团吧。”

  萧炎一愣,“民、团?”

  陶若云低头看着他的伤口,“民团,地方性准军事武装组织,操练军事,守望相助,御匪防盗,护卫己身。”

  她放下药瓶,拿起裹伤布包扎,她垂着头,并未立即说话,给萧炎足够的思考时间。

  待那标准蝴蝶结系上,陶若云才抬头继续道,“再遇到蛮子流寇,民团当先,护亲者保安危,团结一致,共抗蛮寇,只有如此,亲人才不会走散,伤亡才会缩减到最小,更主要的是,那些粮食,便也有了分配之法!”

  萧炎瞧着她灼灼生辉的眸子内心震荡,他喃喃道:“参团者皆可领粮,皆受保护。”

  他忽地将人圈进怀中,“若云,你是上天赏我的刺玫,得之、幸之!”

  陶若云勾唇一笑,将人轻轻推开,“不,我不是刺玫,也不是老天对你的恩赏。”

  她缓缓抬起手来,手指落在他沾着血迹的脸庞上,“现在,我是你的妻,是你家的媳,也是大雍的百姓,还是流民中的一员,未来可能是你娃的娘,你孙的奶奶,还能是一位老板娘,或是浆洗衣服的老妇,这么多身份,你觉得哪个才是我?”

  萧炎被她说糊涂,陶若云笑着,“人的身份随时可变,但只有一件事不会变,我,只是我。”

  她的声音不高,语中带着一丝娇俏,“我是我自己的,不属于任何人,我是什么身份,端看我怎么选择。

  我曾说过,选择很重要,萧炎,现在,到了你该选择的时候了!”

  萧炎看着她格外明亮坚定的眼睛,那里没有寻常女子的惶恐与依赖,只有一种洞若观火的冷静。

  “好!”萧炎心中翻江倒海,“一切,听娘子的。”

  陶若云点头,“不过,这民团怎么建立,我不懂,你去找二哥吧,他看的书多,办法也多。”

  萧炎微恼,若不是这帮流寇,他现在正是晨起读书时。

  “嗯,我这便去。”

  萧炎去寻萧川。

  陶若云这才得空在归来的村民里搜寻胡翠花的身影,没有,竟然没有。

  “若云!”

  听到白愫愫的声音,陶若云猛地回身,“愫愫,可是寻到大嫂了?”

  她往白愫愫身后看去,后面空空如也。

  白愫愫摇头。

  陶若云眼中的光亮暗淡下去,片刻后,她又抬起头来,“没事,等下再去寻就是。”

  日头高升,林间充斥的血腥味更加难闻腥臭。

  村民们将东西全都搬出林子去,唯有那堆粮食,没人敢触碰。

  陶若云瞅了一眼萧炎方向,此时,他与萧川以及里正说话议事。

  她给白愫愫倒了一杯水,抬脚走向拴在树根上的骏马,昨夜乱成那般,这马独自跑走,今日一早天亮又归。

  她拍了拍马背,转头对着白愫愫道,“愫愫,骑马带我去寻大嫂。”

  白愫愫将水喝光,“好。”

  她走过去将缰绳解开,拍拍马腹,“离开半夜,倒是吃饱了。”

  陶若云将此话听在耳里,可是此时寻大嫂更为重要。

  白愫愫扶正马身,对着陶若云道,“上马!”

  陶若云点头,一脚踩上马镫,整个身子挂到马背上,白愫愫推了她一把,带她坐稳,自己也翻身上去。

  白愫愫扯住缰绳,回头嘱咐,“坐好了。”

  马儿踢踏跑出去,萧炎萧川一同回头,又一同起身。

  陶若云扭过头挥手,“我们去寻大嫂,不用担心。”

  萧川瞅着白愫愫腰间砍刀,默默坐回去。

  有他娘子在,一切无虞。

  这时才发现,他三弟早就坐下。

  “你不担心?”

  萧炎瞅他一眼,“二嫂在,有何担心?”

  “啧!”

  “怎么?二哥不相信二嫂?”萧炎勾唇,忽的转头道,“张叔,若我为团练,副团练当白愫愫任得。”

  “什么?你要让一个女子做副团练?”里正声音拔高,萧炎他信服,但那个白愫愫,到底是个女子!

  “什么什么!这事张叔不同意?”萧川不满,“别忘了,昨天夜里那流寇来袭,是我家娘子一马当先,杀敌在前,张叔,说良心话,村中儿郎有几个如我家娘子一般骁勇?”

  “可,可到底是个女子啊!”里正甩了衣袖,“就说村里哪个能服她。”

  “不服?”萧川嗤笑,怒喝一声,“不服,便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