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众人便又踏上逃荒之路。

  陶若云把早上起来烙的九张薄饼往布包里塞了塞,薄饼里添了熏肉肉沫,又香又软。

  待到中午便不用再起火做饭。

  忙活一早上,她便又觉得有些累,侧靠在推车上闭目养神,没一会儿功夫便又睡着。

  日头烤人,待她被热醒,便发现她们正拐上一条更宽的官路,只是远远望去,一条缓慢挪动的褐色河流,一眼望不到头。

  “怎么这么多流民?”

  说是流民已经不算准确,那是一群失去灵魂的躯壳,他们背着破席,拄着枯枝,步履蹒跚,像是一群行尸走肉,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

  萧炎轻声道,“兰州去不得了。”

  陶若云惊讶,“为什么?”

  她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一醒好像过去了好久的样子。

  “兰州被一群流窜盗匪放火烧城,这些人大多数都是从兰州逃出来的难民。”

  陶若云倒吸一口气,她现在已经不敢按照书中进度来推算了。

  她和愫愫到了这里之后就像蝴蝶的翅膀,煽动时改变许多事。

  “那可知那些盗匪在哪,可还在兰州城?”

  萧炎摇头,“兰州失守,附近村镇怕也跟着遭殃,据说那些盗匪前日刚袭击了罗家村。”

  罗家村又在哪?

  陶若云脑袋乱成一片浆糊,她只记得书中一些较大城池的名字,旁的根本记不住,更别说具体位置。

  “放心,距离这里很远。”

  听到萧炎的话,陶若云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

  “只是什么?”陶若云的心又提了起来。

  “只是这两日流窜到哪里,并没有人知道。”

  陶若云舔舔嘴角,望向长长官路,好似前面会突然窜出一伙盗匪一般。

  “咱们是不是要换条路走?”前面那么多逃荒的人,闹出的动静太大,很难不会吸引那群盗匪。

  对换路这件事萧炎已经思虑许久,“嗯,一会儿先进林子。”

  里正派人打过招呼,商量出对策之后再赶路。

  陶若云点头,抱着包袱跳下推车,“我去看看二嫂。”

  萧炎眉头微挑,果然这样。

  白愫愫一直牵着马,马背上捆了一堆东西,大多数都是萧仁家的。

  陶若云走到白愫愫身边,相视一眼,齐齐先叹了一口气。

  随后两人笑起来,压在心头的沉重便轻了许多。

  管他呢,反正她们两个还在一起。

  白愫愫比陶若云知道的还多一些,“放心,那群盗匪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陶若云直接星星眼。

  这就是实力。

  这就是安全感,源自她姐妹的安全感。

  陶若云回去。

  萧川放慢的脚步直接停住,待到白愫愫牵着马走到他身边,他才继续推车往前走。

  “娘子,三弟妹找你?”

  白愫愫“嗯”了一声。

  萧川就知道他不问明白,他这惜字如金的娘子定不会主动把她们说了什么告诉他。

  他清了清嗓子,十分郑重地问道,“尔等所言何事?”

  白愫愫看他一眼。

  萧川端着的书生气立即掉到地上碎了一地,他嘴角挂上讨好的笑,“娘子,你们说了什么?告诉我吧。”

  他三弟今日一大早来寻他,让他务必打听清楚他家娘子说了什么能让三弟妹高兴成那般模样。

  白愫愫清冷地看过去,“想知道?”

  萧川不断点头,他三弟用拳头下的命令,可见此事对三弟多么重要。

  若是那拳头是锤他自己就更好了。

  “哦,我们两个说了啊……”

  在萧川期待的目光中,白愫愫上扬的音调突然下落,“不告诉你。”

  萧川:“……”

  晌午,大多数流民都藏进林子里。

  萧家跟着村民一起往路边林子里走去。

  那些流民进了林子四处搜寻,能吃的东西早被他们搜刮干净,一些饿极了的人在扒树皮,挖草根。

  他们进了林子,那些饿急的流民双眼冒光地冲他们看过来。

  好在他们整个村子走在一起,那些流民不敢轻易对他们动手。

  寻了一片空地,大家坐下休息。

  里正召集众人聚在一起商议路线,萧家依旧是萧大壮带着萧炎萧川过去。

  萧家人已经见怪不怪,各忙各的。

  张昭昭凑到萧仁跟前,“大表哥,他们都过去了,你怎么不去?”

  胡翠花休息之地离两人不远,低头哄着孩子,耳朵却是支棱着。

  半天没听到萧仁的声音,胡翠花侧眼看去,就见萧仁整张脸通红,似不知道怎么解释。

  胡翠花便想起那日她说同样话时萧仁的回答。

  他说他什么都不懂,去了也没用。

  为何,他现在不这般说了?

  这些话不是很简单,很难说出口吗?

  他为什么不对张昭昭说,为什么……

  “我去,我是萧家老大,当然得去,现在就去……”

  她见萧仁放下手里的柴火,拍了拍手,往里正那边大步走去。

  胡翠花的心揪成一团,不争气的眼泪再次流出来,她不得不承认,她的夫君喜欢上了旁人。

  “眼泪顶饱?”

  一块巴掌大的薄饼递到胡翠花面前,她抬头,看到陶若云,眼泪流得更加汹涌。

  “三弟妹,我该怎么办?”

  绝望无助将胡翠花掩埋,她哭得像个丢了珍宝的孩童,陶若云成了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陶若云蹲下身,先把薄饼塞到她手里,小声叮嘱,“偷偷吃,别被人瞧见,尤其是那些流民。”

  薄饼金黄,肉香混合了麦香扑进胡翠花鼻子,她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好香。

  陶若云又给她塞了三块,“这两块大的给大丫二丫吃,小的给大哥。”

  胡翠花抬头看她。

  陶若云回以微笑,“这就是我给你的办法。”

  “什么意思?饿着他,他就能多看我和孩子一眼了?”

  “不会。”

  胡翠花微愣,“那这是?”

  “哎,之前与你说了那么多,你还是没想明白,你如果没有那个能力能让大哥多心疼你,那就只能自己多心疼自己,饼子留给自己和孩子吃,只管将他当成一个能推你赶路的仆人就是。”

  “仆人……”胡翠花皱眉,“丈夫怎么能当仆人。”

  “为何不能!”陶若云饿了,揪了一块薄饼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道:“他在你这里是什么身份还不是你自己说了算,你当他是丈夫,他就是丈夫,当他是仆人便是仆人,你当他是个陌生人也没人能说你什么,你不说谁能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胡翠花好像又顿悟了。

  陶若云又道,“大嫂,我再劝你一次,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活下去,护住三个孩子一起活下去,明白吗?”

  胡翠花点头,用力握住手里的饼,在陶若云离开后,她将属于萧仁的那张饼又撕下了一块。

  她和孩子们不吃,他也要给旁人吃。

  这么想着,胡翠花又撕下一小块直接塞进了自己嘴里,等萧仁回来,只见到一块不足三丫小手大的薄饼。

  “这份是我的?”

  胡翠花心蹦蹦直跳,心虚得不行,但想到刚才瞧见的那一幕,“嗯,你的,不吃可以留给孩子。”

  “谁说不吃。”萧仁脸色阴沉拿起那小块饼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