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陵城逃难的百姓大多数要逃往最近的兰州。

  这也是里正和村民们一起商量出的路线,他们定下前往京城的计划,但还是想要停在离家近一点的地方。

  等蛮子被赶走之后,能第一时间赶回家乡。

  故而,这一路他们与许多陌生人同行。

  人多眼杂,需得时刻防备,就算停下来休息,他们也不敢再随意煮饭。

  到了晚上,萧家人烧了水,泡炒米吃,就是这样小心,还是引来一堆人探头探脑的查看。

  萧家四个男人凶神恶煞立在那里,挡去许多麻烦。

  炒米用热水冲泡后,米粒吸水膨胀,外层焦香融入汤水中,内部米香释放,汤头便带有淡淡的谷物甜,喝起来清爽甘甜。

  炒米饱腹感十分强,只一小把便让萧家人填饱肚子。

  萧张氏一边吃一边夸赞陶若云,“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老三能娶到若云做媳妇,是个有福的。”

  大丫只听懂后半句,她放下碗,咽下米汤,站起来冲着萧张氏道:“奶奶,你也有福,三婶婶是你的儿媳妇,她做的饭,你也能吃到,还有爷爷,爹娘,二叔二婶,大丫二丫,我们都有福!”

  陶若云宠溺地抬手拍了拍大丫的脑袋,“你这小家伙,什么时候小嘴变得这么甜。”

  大丫嘿嘿一笑,坐下继续吃饭。

  陶若云越过大丫二丫看向脸色有些憔悴的胡翠花,“大嫂,是不是不合胃口,吃不下?”

  胡翠花像是被叫回魂来一样,下意识看了一眼萧仁,转头扯了扯嘴角,“合胃口的。”

  “那就是哪里难受吧?”陶若云声音不小,苦口婆心地劝着,“大嫂,你怀着孩子,切忌不能累到,更不能生气,这些都会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

  “对对对,吃不下也吃一点,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能饿到。”

  萧张氏接话,又想到从前,感叹道:哎,都是贼老天闹的,怎么就不下场雨解解急,不用逃荒,你也不用受这个罪,还大着肚子呢!”

  对给萧家已经生了两个孩子,现在又怀有身孕的胡翠花,萧张氏心里是疼的。

  否则,以前胡翠花和陶若云针锋相对,她也不会偏帮胡翠花。

  胡翠花抬起头,“娘,我没事,和大家在一起,不觉得苦,三弟妹不是说过,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才最重要。”

  萧张氏很是认同,“对,别管多苦,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便好。”

  萧仁看看萧张氏,又看向胡翠花,瞅见她苍白的脸,心里浮现愧疚,他站起身,把自己碗中的炒米汤倒进胡翠花碗中,“你多吃点。”

  胡翠花的眼睛瞬间红了,她埋头喝汤,轻轻“嗯”了一声。

  萧仁听出她声音中的哭音,心疼地看向她,“不够,我再给你冲一些。”

  胡翠花摇头,“够了。”

  逃荒呢,就那些米,这顿吃多了,下顿便要饿肚子。

  她只要不饿得难受,伤到肚子里孩子就成。

  见她如此懂事,萧仁心中的愧疚越发浓重,白日,他不该冲动说那些话。

  等下吃过饭,他再同她好好说说。

  “大表哥,我……没吃饱,你还能再给我一些炒米吗?”

  胡翠花的头猛地抬起来,她错愕地看向萧仁,忽地起身,急急忙忙去小推车上寻自家米袋子。

  她翻找出来,就见本鼓鼓囊囊的一小袋,只剩下小半袋。

  她红着眼拿着米袋子走回去,举着给萧仁看,“为什么只剩下这么点了?三弟妹生怕我饿到,特意将布袋子装满,就连二弟妹都没分到这么多,可现在就剩这么点了,米呢?萧仁,我问你米呢?”

  米自然是给表妹拿去吃了。

  萧仁下意识避开胡翠花的目光,没有出声。

  胡翠花追问,“萧仁,你说话啊!”

  萧张氏察觉到萧仁的不对,想起张昭昭说的那句还能,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心里不悦,面上没显,只起身搀扶胡翠花,“老大媳妇,先坐下吃饭,吃完饭再说……”

  胡翠花正在气头上,全身戒备,用力甩开萧张氏的胳膊,“不,现在说!”

  萧张氏被甩得踉跄,差点摔倒,好在萧大壮眼疾手快将她拉住了。

  萧仁瞬间变了脸,站起身指着胡翠花,“你推娘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又吵又闹!”

  胡翠花的眼泪已经成串落下来,“我又吵又闹?你知不知道这些米是咱们一家五口三日的口粮?你知不知道这些没了,咱们一家都得挨饿?

  萧仁,我还怀着孩子呢!你想我们的孩子跟着我们一起饿肚子吗?”

  萧仁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人命关天,表妹都饿晕过去了,我怎么能见死不救,胡翠花,你怎么这么小气,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我这是为了积德,为了你肚子里孩子,为了这个家好!”

  “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为了这个家?”胡翠花气笑,她再糊涂也知道怎么回事,“萧仁,你不过是看表妹长得漂亮,想要多照顾几分,别拿孩子和我们这个家扯幌子!”

  萧仁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被巨大的愤怒所代替,他黑沉着脸站起身,指着胡翠花,“真是不可理喻!你真是不可理喻!”

  丢下这一句,萧仁气冲冲地大步离开。

  胡翠花眼泪糊了满脸,抱着米袋子无声哭泣。

  大丫二丫心疼地凑过来,一个给她递帕子,一个扶着她以免她摔倒。

  胡翠花心酸地抱住大丫二丫,到底没忍住,哭出了声。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旁人想插嘴都插不上嘴。

  胡翠花哭得撕心裂肺,引得周围的人全都看过来。

  只是这年头,哪一家不会因为粮食争吵,故而倒是没人凑到跟前来看热闹。

  萧张氏担心她哭坏身子,一直在旁劝着,萧大壮抽着旱烟,对着萧川萧炎道,“去把你们大哥找回来。”

  萧水捧着碗躲到一边,眼神无波地盯着放声大哭的胡翠花看。

  心里冷笑,哭吧哭吧,不是都喜欢看她热闹,哭昏过去才好。

  张昭昭凑到胡翠花跟前,双手绞到一起,眼中露出小心翼翼的神色,“大表嫂,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别生大表哥的气,他只是看我太饿,不忍心,才给我拿了炒米,大表嫂,你要打要骂只管对我,千万别和大表哥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