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煞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踏入罡风乱流核心不过数十息,却漫长得如同熬过数个时辰。

  灰黑色石笋密集如林,粗者如梁柱擎天,细者似竹签倒悬,每一根都被千年罡风打磨得锋芒毕露。

  混乱气流在此处形成无数灰白漩涡,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

  视线严重受阻,连他筑基巅峰的神识探出,都如陷泥沼,断断续续勉强覆盖周身十丈。

  更要命的是那些活物般游走的无形风刃,随时可能从刁钻角度给予致命一击。

  “嗤——”

  又一道风刃擦过护体罡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切割声。

  墨煞清晰感受到灵力在飞速消耗,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时刻调整身位,闪避来自四面八方的致命威胁。

  “跟紧!”

  他低喝,声音在风噪中飘忽不定。

  身后的筑基中期队员墨影闻声,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这位以速度见长的追踪好手,此刻面色比墨煞还要难看。

  不仅是环境的恶劣,更是内心深处悄然滋生的不安。

  石林深处,林夜如一道幽魂,悄无声息地贴附在中空石笋的阴影里。

  胸口微伏,是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生理反应。

  透过石笋天然裂缝,他能清晰看见那两个在风刃中挣扎的身影。

  时机已到。

  林夜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犹豫。

  嘴唇无声翕动,体内那枚象征“厄运”的诅咒本源符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

  丝丝灰黑色、带着不祥气息的能量被抽取,融入高度凝聚的精神力中。

  这“幻听”与“猜忌”诅咒,他曾在墨家持盾队员身上试验过雏形,效果斐然。

  但此刻他要做的更精细、更隐蔽、也更恶毒。

  不能直接攻击,而是引导,让怀疑的毒草在墨影心中自行疯长。

  精神力化作无形丝线,小心翼翼绕过紊乱的能量漩涡,如最狡猾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向墨影。

  过程极为艰难。

  墨煞的神识虽被压制却未失灵,偶尔如探照灯扫过四周。

  林夜必须在他神识扫过的间隙精准操控诅咒丝线,同时分心躲避随时改变方向的风刃漩涡。

  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太阳穴微微鼓胀,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这是精神力透支的征兆,但他不能停下。

  终于,在数次险些暴露的危机后,那缕融合厄运之力的精神丝线触到墨影的护体罡气。

  奇异的是,诅咒之力并未强行突破,而是如水银般顺着罡气与外界能量碰撞产生的细微波动,悄然渗透。

  墨影正全神贯注闪避一道贴地风刃,忽觉耳畔风噪发生极细微变化。

  在那永无止境的尖啸中,一个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响在耳膜深处:

  “此子...滑溜异常...”

  是墨煞队长的声音!

  墨影心中一凛,以为队长在吩咐什么。

  可侧耳细听,队长明明目视前方,嘴唇紧闭。

  幻觉?

  他刚生出这个念头,那“声音”又来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等会儿,找机会...让你做饵,引他出来...”

  墨影脚步猛地一滞,瞳孔骤缩。

  “...我好,一击必杀...”

  “...功劳,自然是...我的...”

  “轰!”

  如惊雷在脑海炸开,墨影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凝固。

  做饵?

  在这种绝境做饵,与送死何异?

  联想到之前那名队员,明明实力不弱,却“意外”被狂暴罡风卷入,尸骨无存...当时墨煞队长,似乎离他很近?

  难道...那不是意外?

  恐惧如冰藤缠满心脏。

  他偷眼看向前方墨煞在罡风中依旧挺拔却透着霸道的背影,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队长他...真会为独吞功劳,如此对待追随多年的部下?

  墨煞对此浑然不觉。

  他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前方那片更混乱的区域,确信“探险队队长”就藏在那里,已是瓮中之鳖。

  他甚至想象出生擒对方,逼问出面具下落,再将其折磨致死的快意。

  至于身后墨影?

  不过是个需要时探路的工具。

  他完全没注意,那道原本紧跟的气息已带上犹豫与疏离。

  “注意两侧!”

  墨煞头也不回地命令,语气一如既往强硬。

  但这句寻常命令,在墨影耳中完全变了味道。

  注意两侧?

  是不是想让我分散注意力,好为你创造让我“意外”身亡的条件?

  “是...队长。”

  墨影低声应道,声音干涩。

  他刻意放缓脚步,与墨煞保持“安全”距离。

  右手不自觉按在腰间短刃上,眼神警惕扫视四周。

  此刻的他,不仅要防备林夜,更分出一大半心神提防墨煞。

  林夜隐在暗处,将墨影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煞白的脸色,按向兵刃的手,刻意拉开的距离,眼神中无法掩饰的恐惧与戒备。

  成功了。

  那粒猜忌的种子,已在这绝望土壤里,汲取恐惧与背叛的养分,生根发芽。

  林夜轻呼一口浊气,紧绷的精神稍松,嘴角勾起冰冷弧度。

  猎杀,现在才真正开始。

  他不再看那两个各怀鬼胎的追兵,身形如融化的阴影向后悄然后撤,彻底消失在密集的风刃石笋深处。

  他需要片刻恢复过度消耗的精神力,然后,便可安心欣赏猎物如何在他的舞台上自相残杀。

  人心,才是罡风乱流中最凶险、也最完美的囚笼。

  墨煞在前方艰难穿行,忽觉身后气息有异。

  皱眉回头,正对上墨影那双充满戒备的眼睛。

  “你怎么回事?”

  墨煞语气不善,“磨磨蹭蹭,想让他跑了不成?”

  墨影心中一紧,强自镇定:

  “队长,这里风刃越来越密,我在找相对安全的路径。”

  解释合情合理,但墨煞敏锐感觉哪里不对。

  墨影眼神太过闪烁,语气带着刻意疏远。

  这在以往从未有过。

  “跟上来。”

  墨煞冷冷道,“耽误大事,你知道后果。”

  这句平时或许只是寻常警告,在已被种下猜忌种子的墨影耳中,成了赤裸威胁。

  “是。”

  墨影应声,却仍保持微妙距离。

  两人之间,无形裂痕在迅速扩大。

  就在此时,前方突现异样灵力波动。

  墨煞精神一振,立即加速:

  “他就在前面!”

  墨影却迟疑了。

  想起刚才的“幻听”——让他做饵。

  现在墨煞如此急切前冲,莫非...

  他脚步不自觉地又慢几分。

  墨煞冲出数丈,发现墨影没跟上,勃然大怒:

  “墨影!你...”

  话音未落,一道异常凌厉的灰败风刃突从侧面袭来,速度角度远超以往。

  “小心!”

  墨影下意识喊道。

  墨煞仓促挥掌相迎,狂暴灵力与风刃***撞。

  “嘭!”

  风刃炸开,墨煞身形踉跄,手臂传来火辣痛感。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道风刃威力竟隐隐超出筑基范畴。

  “该死!”

  墨煞低骂,护体罡气明显黯淡。

  就在这个瞬间,墨影清楚看到,墨煞在抵挡风刃时,身形有意无意向自己方向偏移半分。

  这个细微动作,平时或许不会注意。

  但在猜忌滤镜下,被无限放大——队长是想把风刃引到我这边?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再难遏制。

  墨影的手紧握短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墨煞背影,眼神逐渐冰冷。

  林夜在远处静观这一切。

  他看见墨煞受伤时的惊怒,看见墨影眼中逐渐坚定的杀意。

  这场戏,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

  他轻抚腰间皮囊,里面存放着几枚得自墨家修士的爆裂法器。

  或许,他不需要亲自动手。

  只需再添一把火。

  林夜闭目,再次调动厄运符箓。

  这一次,他要让这场内讧来得更猛烈。

  罡风依旧呼啸,石笋依旧震颤。

  但在这片死亡之地,一场更危险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