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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经理拿着文件躬身退了出去，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那一声微弱的“咔哒”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池允宴整理文件的手，就这样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五十亿。
还是美金。
这个数字像一颗无声的炸弹，在他的脑海里轰然引爆，炸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震颤。这不是一个他能理解的范畴，不是一串可以计数的钞票，而是一个纯粹的、抽象的、却又拥有着无可匹敌力量的符号。它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由无数个零堆砌而成，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很能干，他一直都知道。从最开始在山沟里那个小小的鱼塘，她用几百块钱的本钱搅动风云；到县城里那个濒临倒闭的皮革厂，她在所有人的质疑中力挽狂澜；再到今天，在深圳这片热土上，她一手缔造了名为“华英控股”的商业帝国。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奇迹创造者，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坚定而辉煌。
可他从未想过，这个奇迹的体量，会膨胀到如此恐怖的程度。
他一个月的津贴，加上各种补助，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收入。然而，在这五十亿美金面前，渺小得像广袤沙漠里的一粒尘埃，甚至连被风吹起的资格都没有。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那些用血与汗换来的军功章，在枪林弹雨中建立的功勋，他手中所掌握的、在特定领域内足以令人敬畏的权力，在这纯粹的、庞大的、甚至能让世界格局都为之轻轻转动的资本面前，好像也瞬间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和颜色。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简单、粗暴，却又无孔不入。
“怎么了？”林顺英温润的声音像一股清泉，把他从那片混乱而压抑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已经放下了刚刚接起的另一个内部电话，此刻正歪着头，用那双清澈如初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没什么。”
池允宴摇了摇头，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他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继续整理手中那几张散乱的报表。他将纸张的边缘对得整整齐齐，连一个毫米的误差都不放过，动作一丝不苟，专注得仿佛在整理一份关乎国家安危的绝密军事情报。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掩饰内心慌乱的方式。
林顺英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那清晰的下颌线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坚毅。她也注意到了他那双骨节分明、青筋微露的手，正死死地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仿佛要将它们捏碎。
她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心疼。她迈开步子，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结实的腰。
“池副部长，”她的声音带着柔软的鼻音，刻意放轻，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他的心，“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快要养不起我了？”
池允宴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块被惊扰的岩石。
“没有。”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干涩沙哑。
“那就是觉得，我太能折腾了，到处抛头露面，给你丢人了？”林顺英把脸颊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衬衫，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你很好。”池允宴终于放弃了与手中那几张纸的搏斗。他转过身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复杂到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夜空，里面有星光，也有旋涡。他低声说：“你比我想象的，好上千倍，万倍。”
好到让我觉得骄傲，好到让我觉得自豪。
只是，你飞得太高了。
高到我已经需要仰望你的身影，高到我好像，快要抓不住你裙角飞扬的衣袂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沉重的石头堵在他的喉咙里，他没能说出口。男人的自尊，军人的骄傲，让他无法将这份脆弱宣之于口。
林顺英仰起脸，清亮的眸子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她似乎读懂了他未尽的话语。她还想说些什么，想告诉他，无论她飞多高，线的另一头永远攥在他的手里。可就在这时，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短促、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节奏感，与秘书或下属那种礼貌性的轻叩截然不同。
“请进。”林顺英应了一声。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女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一身笔挺的深绿色军装，肩章在灯光下闪着光。利落的短发，让她的五官显得更加分明和冷硬。她的眼神像一只盘旋在高空的鹰，锐利、警惕，带着一种审视一切的压迫感。
她没有看办公室里任何奢华的陈设，也没有看站在窗边的林顺英，目光在宽敞的办公室里飞快地扫视了一圈，最后像锁定目标一样，精准地落在了池允宴的身上。
她立正，身体站得如一杆标枪，脚后跟“啪”地一声并拢，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报告！东南战区情报处，宋若安，前来报到！”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带着军营里特有的穿透力。
池允宴彻底愣住了。
他脸上的那点复杂深沉的情绪，仿佛被这声报告瞬间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极致惊喜和意外的表情。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若安？你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甚至有些激动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仿佛看到了久违的亲人。
宋若安放下敬礼的手，脸上那股子冰冷的锐气瞬间消融，化为一个爽朗至极的大笑。她也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抬手，用拳头“砰”地一声捶在池允宴坚实的肩膀上。
“你小子可以啊，一声不吭就跑到深圳这花花世界当大老板了？”她的语气里满是老战友之间才有的熟稔和戏谑，“怎么，忘了咱们当初在南边丛林里，一起分着啃树皮的日子了？”
“什么大老板。”池允宴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放松和无奈，“瞎混而已。”
“行了，少跟我来这套虚的。”宋若安毫不客气地打量着这间顶层办公室，从巨大的落地窗到名贵的红木办公桌，最后啧啧有声，“这地方不错，比咱们以前那个四处漏雨的指挥部强多了。”
她说着，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很自然地就大马金刀地往那套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一坐。她穿着的军靴还沾着些许尘土，就这么直接翘起，搭在了光洁的玻璃茶几上。整个动作潇洒不羁，又带着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才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落到了从刚才起就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的林顺英身上。
林顺英今天穿了一件宽松舒适的棉布长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簪子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肌肤白皙通透，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温婉娴静的邻家姐姐，与这间充满现代商业气息的办公室，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宋若安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锐利而直接，不带任何情绪，就像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评估着它的用途和价值。
然后，她以一种理所当然的、随口的语气吩咐道。
“那个谁，麻烦去倒两杯水过来。”
一瞬间，办公室里静得可怕，连中央空调的冷气都像停了似的。
池允宴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彻底僵住了。
他刚要开口解释，脸色已经开始变得难看，林顺英却比他更快地动了。
她先是冲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温和的笑容。
她什么也没说，真的就那么转身，走向了办公室角落的小吧台。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崭新剔透的玻璃杯，打开饮水机，不急不缓地倒了两杯温水。整个过程，她的动作自然又从容，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一毫的不快或屈辱，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她端着水走回来，将其中一杯轻轻地放在宋若安面前的茶几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她把另一杯，亲手递给了池允宴。
“允宴，喝水。”她的声音依旧温柔。
池允宴接过水杯，指尖有些发凉。他看着林顺英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想要解释的冲动。
“若安，这是……”
宋若安却压根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她端起水杯，仰头就喝了一大口，然后咂了咂嘴，眉头微微一皱。
“我说老池，你这秘书不行啊，怎么连泡茶都不会？”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挑剔，“来客人了，怎么也得是明前龙井吧？就给白开水？”
池允宴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水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一把拉过林顺英的手，让她紧紧地站在自己身边，这个动作充满了保护和宣告的意味。
“宋若安，我给你重新介绍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还要低沉几分，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不容置喙的郑重和严肃。
“这是我爱人，林顺英。也是这家华英控股的董事长。”
宋若安正要端起水杯的手，在空中顿住了。
她眼中的那点轻慢和不以为意，迅速被一抹浓重的惊讶所取代。
但那惊讶也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随即，那抹惊讶就沉淀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带着评估与审视的复杂目光。
她重新开始打量林顺英，这一次的打量，比刚才要仔细得多，也露骨得多。仿佛一个经验丰富的鉴定师，在确认一件商品的真正价值。她看着林顺英温婉的面容，看着她身上那件普通的棉布裙，试图从中找出与“董事长”这个身份相匹配的蛛丝马迹。
几秒钟后，她放下了水杯，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
“哦，原来是嫂子啊。”
她嘴上叫着“嫂子”，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应有的尊敬，反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后的调侃。
“久仰大名了，现在全深圳，谁不知道林老板会做生意，发了大财呢。”
那话里话外透出来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鄙夷。那是一种源自“士农工商”传统观念中，手握权柄的“士”，对于逐利而为的“商”的、天然的、居高临下的轻视。
林顺英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不卑不亢，温和而坚定。
“宋同志过奖了，我就是个小本经营，混口饭吃而已。”
“嫂子太谦虚了。”宋若安笑了笑，不再看她，仿佛已经失去了兴趣。她转回头，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池允宴身上，熟络地说道：“对了老池，我这次来深圳，是带了个项目下来。晚上几个老战友给我接风，你也一起来。”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刻意地补充了一句。
“都是以前咱们自己人，聊的也都是些部队的内部的事。”
说到这里，宋若安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极快地瞥了林顺英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家属，就不方便带了。”
梁经理拿着文件躬身退了出去，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那一声微弱的“咔哒”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池允宴整理文件的手，就这样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五十亿。
还是美金。
这个数字像一颗无声的炸弹，在他的脑海里轰然引爆，炸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震颤。这不是一个他能理解的范畴，不是一串可以计数的钞票，而是一个纯粹的、抽象的、却又拥有着无可匹敌力量的符号。它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由无数个零堆砌而成，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很能干，他一直都知道。从最开始在山沟里那个小小的鱼塘，她用几百块钱的本钱搅动风云；到县城里那个濒临倒闭的皮革厂，她在所有人的质疑中力挽狂澜；再到今天，在深圳这片热土上，她一手缔造了名为“华英控股”的商业帝国。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奇迹创造者，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坚定而辉煌。
可他从未想过，这个奇迹的体量，会膨胀到如此恐怖的程度。
他一个月的津贴，加上各种补助，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收入。然而，在这五十亿美金面前，渺小得像广袤沙漠里的一粒尘埃，甚至连被风吹起的资格都没有。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那些用血与汗换来的军功章，在枪林弹雨中建立的功勋，他手中所掌握的、在特定领域内足以令人敬畏的权力，在这纯粹的、庞大的、甚至能让世界格局都为之轻轻转动的资本面前，好像也瞬间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和颜色。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简单、粗暴，却又无孔不入。
“怎么了？”林顺英温润的声音像一股清泉，把他从那片混乱而压抑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已经放下了刚刚接起的另一个内部电话，此刻正歪着头，用那双清澈如初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没什么。”
池允宴摇了摇头，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他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继续整理手中那几张散乱的报表。他将纸张的边缘对得整整齐齐，连一个毫米的误差都不放过，动作一丝不苟，专注得仿佛在整理一份关乎国家安危的绝密军事情报。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掩饰内心慌乱的方式。
林顺英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那清晰的下颌线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坚毅。她也注意到了他那双骨节分明、青筋微露的手，正死死地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仿佛要将它们捏碎。
她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心疼。她迈开步子，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结实的腰。
“池副部长，”她的声音带着柔软的鼻音，刻意放轻，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他的心，“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快要养不起我了？”
池允宴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块被惊扰的岩石。
“没有。”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干涩沙哑。
“那就是觉得，我太能折腾了，到处抛头露面，给你丢人了？”林顺英把脸颊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衬衫，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你很好。”池允宴终于放弃了与手中那几张纸的搏斗。他转过身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复杂到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夜空，里面有星光，也有旋涡。他低声说：“你比我想象的，好上千倍，万倍。”
好到让我觉得骄傲，好到让我觉得自豪。
只是，你飞得太高了。
高到我已经需要仰望你的身影，高到我好像，快要抓不住你裙角飞扬的衣袂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沉重的石头堵在他的喉咙里，他没能说出口。男人的自尊，军人的骄傲，让他无法将这份脆弱宣之于口。
林顺英仰起脸，清亮的眸子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她似乎读懂了他未尽的话语。她还想说些什么，想告诉他，无论她飞多高，线的另一头永远攥在他的手里。可就在这时，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短促、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节奏感，与秘书或下属那种礼貌性的轻叩截然不同。
“请进。”林顺英应了一声。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女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一身笔挺的深绿色军装，肩章在灯光下闪着光。利落的短发，让她的五官显得更加分明和冷硬。她的眼神像一只盘旋在高空的鹰，锐利、警惕，带着一种审视一切的压迫感。
她没有看办公室里任何奢华的陈设，也没有看站在窗边的林顺英，目光在宽敞的办公室里飞快地扫视了一圈，最后像锁定目标一样，精准地落在了池允宴的身上。
她立正，身体站得如一杆标枪，脚后跟“啪”地一声并拢，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报告！东南战区情报处，宋若安，前来报到！”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带着军营里特有的穿透力。
池允宴彻底愣住了。
他脸上的那点复杂深沉的情绪，仿佛被这声报告瞬间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极致惊喜和意外的表情。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若安？你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甚至有些激动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仿佛看到了久违的亲人。
宋若安放下敬礼的手，脸上那股子冰冷的锐气瞬间消融，化为一个爽朗至极的大笑。她也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抬手，用拳头“砰”地一声捶在池允宴坚实的肩膀上。
“你小子可以啊，一声不吭就跑到深圳这花花世界当大老板了？”她的语气里满是老战友之间才有的熟稔和戏谑，“怎么，忘了咱们当初在南边丛林里，一起分着啃树皮的日子了？”
“什么大老板。”池允宴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放松和无奈，“瞎混而已。”
“行了，少跟我来这套虚的。”宋若安毫不客气地打量着这间顶层办公室，从巨大的落地窗到名贵的红木办公桌，最后啧啧有声，“这地方不错，比咱们以前那个四处漏雨的指挥部强多了。”
她说着，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很自然地就大马金刀地往那套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一坐。她穿着的军靴还沾着些许尘土，就这么直接翘起，搭在了光洁的玻璃茶几上。整个动作潇洒不羁，又带着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才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落到了从刚才起就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的林顺英身上。
林顺英今天穿了一件宽松舒适的棉布长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簪子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肌肤白皙通透，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温婉娴静的邻家姐姐，与这间充满现代商业气息的办公室，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宋若安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锐利而直接，不带任何情绪，就像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评估着它的用途和价值。
然后，她以一种理所当然的、随口的语气吩咐道。
“那个谁，麻烦去倒两杯水过来。”
一瞬间，办公室里静得可怕，连中央空调的冷气都像停了似的。
池允宴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彻底僵住了。
他刚要开口解释，脸色已经开始变得难看，林顺英却比他更快地动了。
她先是冲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温和的笑容。
她什么也没说，真的就那么转身，走向了办公室角落的小吧台。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崭新剔透的玻璃杯，打开饮水机，不急不缓地倒了两杯温水。整个过程，她的动作自然又从容，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一毫的不快或屈辱，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她端着水走回来，将其中一杯轻轻地放在宋若安面前的茶几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她把另一杯，亲手递给了池允宴。
“允宴，喝水。”她的声音依旧温柔。
池允宴接过水杯，指尖有些发凉。他看着林顺英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想要解释的冲动。
“若安，这是……”
宋若安却压根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她端起水杯，仰头就喝了一大口，然后咂了咂嘴，眉头微微一皱。
“我说老池，你这秘书不行啊，怎么连泡茶都不会？”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挑剔，“来客人了，怎么也得是明前龙井吧？就给白开水？”
池允宴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水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一把拉过林顺英的手，让她紧紧地站在自己身边，这个动作充满了保护和宣告的意味。
“宋若安，我给你重新介绍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还要低沉几分，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不容置喙的郑重和严肃。
“这是我爱人，林顺英。也是这家华英控股的董事长。”
宋若安正要端起水杯的手，在空中顿住了。
她眼中的那点轻慢和不以为意，迅速被一抹浓重的惊讶所取代。
但那惊讶也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随即，那抹惊讶就沉淀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带着评估与审视的复杂目光。
她重新开始打量林顺英，这一次的打量，比刚才要仔细得多，也露骨得多。仿佛一个经验丰富的鉴定师，在确认一件商品的真正价值。她看着林顺英温婉的面容，看着她身上那件普通的棉布裙，试图从中找出与“董事长”这个身份相匹配的蛛丝马迹。
几秒钟后，她放下了水杯，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
“哦，原来是嫂子啊。”
她嘴上叫着“嫂子”，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应有的尊敬，反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后的调侃。
“久仰大名了，现在全深圳，谁不知道林老板会做生意，发了大财呢。”
那话里话外透出来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鄙夷。那是一种源自“士农工商”传统观念中，手握权柄的“士”，对于逐利而为的“商”的、天然的、居高临下的轻视。
林顺英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不卑不亢，温和而坚定。
“宋同志过奖了，我就是个小本经营，混口饭吃而已。”
“嫂子太谦虚了。”宋若安笑了笑，不再看她，仿佛已经失去了兴趣。她转回头，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池允宴身上，熟络地说道：“对了老池，我这次来深圳，是带了个项目下来。晚上几个老战友给我接风，你也一起来。”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刻意地补充了一句。
“都是以前咱们自己人，聊的也都是些部队的内部的事。”
说到这里，宋若安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极快地瞥了林顺英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家属，就不方便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