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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听筒里,皮埃尔的声音带着法国人特有的夸张。

  “周朝先?哦,这个名字我好像在香港的酒会上听过。”

  “京城‘泰山会’的头目,他爷爷是军方的大人物。”林顺英的声音很平静,她靠在华英控股总部的老板椅上,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

  “明白了,我的女王。”皮埃尔在那头打了个响指,“给我二十四小时,我会把他从小到大的尿布是什么牌子都给你查出来。”

  林顺英挂了电话。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池允宴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她手边。

  “有消息了?”

  “嗯,鱼上钩了,现在就看他想怎么表演。”林顺英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第二天上午,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人,在一群保安的注视下,走进了华英控股的大门。

  他脸上挂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傲慢,径直走到前台。

  “我找林顺英,告诉她,京城周公子的人到了。”

  前台的姑娘刚想打电话,年轻人就摆了摆手。

  “不用通报了,她会见的。”

  林顺英的办公室里,年轻人翘着二郎腿,打量着这间充满后现代工业风的屋子。

  “林董,你的办公室,品味不错。”

  林顺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池允宴就站在林顺英身后,双手抱在胸前,像一座沉默的山。

  年轻人被池允宴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从一个精致的皮质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周公子的意思,很简单。”

  “第一,你,林顺英,立刻动身去京城,到周公子面前,负荆请罪。”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琼州岛的项目,你做得不错,周公子很欣赏。他决定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让出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以后这个项目,周公子罩着。”

  年轻人说完,靠在沙发上,等着看林顺英或震惊、或愤怒、或恐惧的表情。

  林顺英拿起那份文件,看都没看一眼。

  她转头对池允宴说。

  “允宴,把**拿出去扔了。”

  池允宴走上前,拎着年轻人的后衣领,就像拎一只小鸡。

  “你……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周公子的人!”年轻人惊恐地挣扎。

  池允宴一言不发,拖着他走出办公室,直接扔到了公司大门外的大马路上。

  办公室里,林顺英拿起电话,拨了一个京城的号码。

  “喂,刘秘书吗?我是山帽沟的林顺英。”

  “林董!您好您好!”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热情。

  “我这几天在深圳,没什么事。就是上次跟您提过的那个助学基金,出了一份年度报告,想着给老首长也看看。”

  “好好好!老首长正念叨您呢!”

  “是这样,我爱人从老家带了些土特产,我明天想请您吃顿便饭,顺便把报告给您。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有!当然有!林董您太客气了!”

  第二天晚上,在深圳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里,林顺英和池允宴见到了那位刘秘书。

  没有山珍海味,就是几道简单的家常菜。

  席间,林顺英绝口不提生意上的事,只是聊着山帽沟的变化,聊着助学基金帮助过的那些孩子。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里面是孩子们的照片和感谢信。

  “这是我们基金会资助的第一个大学生,今年毕业了,分配到了航天研究所。”

  “这个小姑娘,以前连学费都交不起,现在是省里的三好学生。”

  刘秘书一页一页翻看着,脸上的笑容很真诚。

  “林董,你这是在做大好事啊!”

  饭吃到一半,林顺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

  “说起孩子上学,我就想起我们厂里的那些工人。”

  “怎么了?”刘秘书问。

  “没什么。”林顺英摆了摆手,“就是我们公司在琼州岛那边不是搞了个项目嘛,想着能多解决几千个就业岗位。”

  “结果前两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银行的贷款突然停了,项目也让停工了。”

  她脸上露出一些愁容。

  “项目停了是小事,就是那几千号工人,眼看就要过年了,这工资要是发不下去,家里的孩子可怎么办哟。”

  刘秘书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眼,看了林顺英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林董,您放心,国家不会让任何一个工人没饭吃的。”

  这顿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送走刘秘书,池允宴开着车。

  “就这么几句话,管用?”

  林顺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对付生意人,用钱。对付这种人,得用另外一套规矩。”

  “这不叫告状,这叫反映问题。反映的不是我林顺英的损失,是几千个工人的生计,是地方的稳定。”

  京城,某间奢华的私人会所里。

  周朝先正端着一杯八二年的拉菲,悠闲地听着手下人的汇报。

  “公子,都打听清楚了。林顺英昨天请了中枢办公室的刘秘书吃饭。”

  “哦?”周朝先晃了晃杯里的红酒,嘴角带着一丝嘲讽,“沉不住气了?想找关系了?她以为一个秘书能顶什么用?”

  “那娘们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另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笑道,“在深圳那种小地方扑腾两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周朝先抿了一口酒,一脸的胜券在握。

  “等着吧,不出三天,她就得乖乖滚到京城来求我。”

  “到时候,项目是咱们的,人,说不定也是咱们的。听说那娘们长得可不赖,比那些港星还有味道。”花衬衫的年轻人笑得一脸猥琐。

  周朝先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大哥大,发出了刺耳的铃声。

  看到来电显示,周朝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冲旁边的人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接起电话,声音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喂,爸。”

  “你这个蠢货!”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震得周朝先耳朵嗡嗡作响。

  “爸,您……”

  “我问你!你是不是动了一个叫林顺英的人?!”

  周朝先心里咯噔一下。

  “是……是有这么回事,一个乡镇企业家,不懂规矩,我正想敲打敲打她……”

  “敲打?!”电话那头的声音更加愤怒,“你知不知道你动的是谁的人?!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老首长亲自打电话到我这里,问我是不是我们周家的人,在底下搞小动作,破坏国家经济建设大局!”

  “老……老首长?”周朝先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你想把我们全家都害死吗!”

  “我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滚去深圳!给林董赔礼道歉!如果她不原谅你,你就给我死在那,别再回京城!”

  电话被狠狠地挂断了。

  会所里,一片死寂。

  刚才还一脸猥琐的花衬衫,现在吓得脸都白了,大气都不敢出。

  周朝先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在沙发上,眼神空洞。

  他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家世,自以为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权力,在对方那通天的关系网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林顺英没有等来周朝先。

  等来的是一个哭丧着脸,提着大包小包礼物的年轻人。

  还是上次那个西装油头的年轻人,只是这次,他脸上的傲慢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惶恐。

  “林……林董……”年轻人站在办公室门口,腿肚子都在打颤。

  “周公子让我来给您赔罪,他……他买了今天最早一班来深圳的飞机,想当面向您道歉。”

  林顺英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头也没抬。

  “不见。”

  “林董!您大人有大量!周公子他知道错了!您看……”

  林顺英放下剪刀,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回去告诉周朝先。”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年轻人的心上。

  “想玩权力的游戏,你还不够格。”

  林顺英顿了顿,拿起一块湿布,擦了擦手。

  “顺便,替我给他背后的人带句话。”

  “时代,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