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轩攥紧了拳头,看着眼前这个平静得不像话的女人。

  她问他,想不想重新做回一个人?

  他想吗?

  他低头看看自己满是污泥的裤腿,闻着自己身上的汗臭,再想起那个在工棚里被人呼来喝去的自己。

  他想。

  做梦都想。

  江明轩抬起头,迎上林顺英的目光,哑着嗓子开口。

  “我……要做什么?”

  林顺英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和一张布票,塞进他手里。

  “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她顿了顿,声音没有一点波澜。

  “然后,去把你自己的东西,认领回来。”

  赵春华算准了日子。

  这天是周末,池允宴从县里回来,村里的人也大多歇工在家。

  午饭刚过,太阳正毒,山帽沟村的院门口,突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没天理啊!我没法活了!”

  赵春华穿着一件破烂的衣裳,头发散乱,一**坐在池家大院的门槛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扯着嗓子干嚎。

  她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此刻更是刻意挺着,生怕别人看不见。

  “负心汉啊!你升了官,当了大领导,就不要我们孤儿寡母了!”

  “当初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会对我好一辈子的!现在把我肚子搞大了,就想不认账了吗?”

  这动静,比村里唱大戏还热闹。

  四面八方的村民像闻着腥味的猫,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池家大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哎哟,这是闹哪一出?”

  “听这意思……是来找池副部长的?”

  “不会吧!池副部长浓眉大眼的,不像这种人啊!”

  议论声嗡嗡作响,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好奇。

  池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池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拄着拐杖就要往外冲,嘴里骂着:“我撕了你这个小**妇的嘴!”

  林顺英一把扶住她,把她劝回了屋里。

  她和池允宴并肩走了出来。

  池允宴穿着常服,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两道目光跟刀子似的,直直射向瘫坐在地上的赵春华。

  那股子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煞气让周围的议论声都小了不少。

  他往前迈出一步,刚要开口。

  林顺英却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

  池允宴一顿,回头看向她。

  林顺英没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赵春华,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让她演。”

  林顺英的声音不大,只有池允宴听见了。

  赵春华见正主出来了,哭得更来劲了,简直是声泪俱下。

  “池允宴!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出来!你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清楚!我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她指着自己的肚子,对着池允宴哭喊。

  “你要是不认,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你家门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话说得太毒了。

  一个军官,要是沾上这种桃色丑闻,别说前途,工作都可能保不住。

  村民们看池允宴的眼神也变了,带上了怀疑和探究。

  池允宴的拳头捏得死死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带着疲惫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春华,别闹了。”

  围观的人群回头,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江明轩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工装,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头发也剪短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虽然憔悴,却不再是之前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

  他径直走到赵春华面前,蹲下身,看着她。

  赵春华看见他,像是见了鬼,脸上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神里全是惊慌。

  “你……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江明轩的眼神很复杂,有厌恶,有怜悯,还有一丝解脱。

  “孩子是我的,我来带你回家。”

  “轰!”

  人群炸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江明轩,又看看赵春华,脑子完全转不过来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赵春华疯了一样尖叫起来,伸手去推江明轩,“江明轩你这个废物!你敢坏我的好事!孩子不是你的!不是!”

  江明轩没有被她推开,他只是站起身,转过身,面向所有村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噗通”一声,朝着林顺英和池允宴的方向,直直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把所有人都跪蒙了。

  “我对不起你们。”

  江明轩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嘶哑。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看着周围一张张震惊的脸,把一切都吼了出来。

  “是我瞎了眼!是我猪油蒙了心!”

  “当初,是我跟赵春华在磨坊里**,被村里人撞见,才不得不跟她结婚!”

  “也是她,整天在我耳朵边上吹风,说林顺英怎么怎么好,说她要抢走我的一切,撺掇我去跟林顺英抢木材厂!结果厂子淹了,赔得底朝天!”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是我跟她离婚前就有的!可她嫌我穷,嫌我是个废物,把我踹了,就想赖上池副部长!想找个大官当靠山!”

  江明轩一句一句,像是用刀子在剖开自己的胸膛,把里面所有肮脏腐烂的东西都挖出来,给所有人看。

  他指着还在尖叫的赵春华,脸上满是悔恨和痛苦。

  “是我对不起林顺英!是我当初为了这么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抛弃了她!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我活该!是我报应!”

  他转回头,再次对着林顺英,重重磕了一个头。

  “顺英,我对不起你。”

  全场死寂。

  赵春华的尖叫声也停了,她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看着江明轩,像是看着一个魔鬼。

  她所有的计划,她最后的指望,被江明轩这番话,撕得粉碎。

  她成了全村最大的笑话。

  “疯了!你这个疯子!”赵春华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张牙舞爪地朝江明轩扑过去,又抓又挠。

  赵家的父母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已经疯魔的女儿,满脸羞愧,拖着她就往人群外走。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赵父一边拖着女儿,一边老泪纵横。

  一场闹剧,就这么落了幕。

  人群渐渐散去,一边走还一边议论纷纷,看林顺英的眼神,已经从同情,变成了敬畏和佩服。

  这个女人,手段太厉害了。

  池家院门口,终于恢复了安静。

  林顺英看着那一家人远去的背影,心里像是有一块压了十几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前世被赵春华推下山崖的恨,今生被她算计的怨,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从此,两不相欠。

  她转过身,看见池允宴和池小宝都正看着她。

  池小宝跑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你真厉害。”

  林顺英蹲下身,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站起来,看向池允宴。

  阳光下,她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无比轻松的笑容。

  池允宴看着她,也笑了。

  他走上前,牵起她的手。

  脚下的路,从此坦荡。

  池允宴被正式调到县武装部后,林顺英进城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山帽沟特种养殖合作社的名头越来越响,局里特批的二十万贷款一到,养殖场的规模翻了一番。

  池允宴通过老战友的关系,从南方的国营养殖场,调来了一百多只鳄鱼苗,彻底解决了种苗问题。

  合作社的生意,走上了正轨。

  这天晚上,池允宴从县里开会回来,带回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副局长让人捎来的。”

  林顺英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盖着省外贸公司红章的邀请函。

  她看着上面的字,念了出来。

  “兹邀请,山帽沟特种养殖合作社负责人林顺英同志,于今年秋季,携贵单位产品,赴粤省参加‘秋季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

  林顺英的手指,轻轻抚过“交易会”那三个字。

  那是一个她前世奋斗了半辈子,才勉强够到门槛的地方。